我们的相遇也是在一个雪夜。
那时我卧在树旁,静静感受着体内龙血的流淌一点点变缓,感受着思维一寸寸冻绝成坚冰。
这是世界上最可怖的刑罚。
对于尚不该与父母分别的雏龙来说,我身负的伤势太重了,即使是龙族引以为傲的自愈力也只能减缓我迈向死亡的脚步。
真是不甘心啊···
大概不会有比我死得更屈辱的龙了,也许正是这份羞愧支撑着我徒劳地挣扎。
但在这样的暴风雪中,所有希望的光芒都将消逝。
我的身躯逐渐被雪覆盖。
就这样吧,就这样迎接死亡。
风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
它摧毁了意识构筑的最后防线,我任由思维缕缕随风飘散。
直到——
“你怎么趴在这里?”
一双手扒开我身上的积雪,把我从冰冷的雪中抱起。
若有若无的暖意守住了我最后残存的意识。
我费力地睁开双眼,只能模糊看到一张属于人类的稚嫩面庞。
啧,人类。
贪图龙的鳞甲、骨血乃至灵魂的家伙。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昂起头,龙的血脉不允许我在其他物种面前俯首。
我只要让体内的魔力逆流就能摧毁自己的身躯和灵魂,这是龙族为了不落在他人手里的最后手段。
但我无法完成如此简单的事。
可悲。
“别硬撑了,小家伙,我不会害你的。”
为什么呢?我能听懂,却无法理解。
他解开胸前的衣服把我塞进去。
贴在人类胸口柔弱的皮肤上,我甚至能听见咚咚的心跳。
“嘶···”他被灌入的冷气冻得直哆嗦,却干巴巴的笑了几声,“走吧,跟我回家。反正也就添一张嘴吃饭,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在路上我又陷入朦胧的梦里,见到了已经死去的父亲、母亲,他们围绕着我,发出温柔的长吟,试图抚慰我的哀恸。
也不知男孩抱着我走了多久,可能只有片刻,也可能有一生那样漫长。
到了空荡荡的岩穴时,他已经被冻得说不出话。
他把我放在一摞干草上,用冷硬的兽皮盖住我的身体。
我注视着他颤抖的手在木柴堆旁折腾了许久,终于有一团火焰升起。虽然摇曳的火光无法阻绝从岩穴外吹入的冷风,但也足以使人精神振奋。
他伸出冻僵的双手在火前烤暖,又拿起小刀剥掉雪兔的毛皮,将其去了内脏串起架在篝火上。
腾出空以后,他也把我抱到离火更近的地方,靠着岩壁盘腿坐下。
“别急,很快就好了。”
他一边转着雪兔,一边对我说着许多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但他不知道我现在并不需要食物,我的身躯如四面透风的木屋,魔力和生命的流失早已无法阻止。
哪怕他能动用三环以上的治疗圣纹也回天乏术。
“现在刚好,快吃吧。”
他把满溢油脂的雪兔支到我面前。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
“唉,怎么说你呢,龙都是这么固执么?”
他忍不住失笑,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用小刀在手腕划了一条深深的口子。
“喝吧,喝了就会好起来。”
他不容拒绝地掰开我的嘴,让手腕流出的鲜血全滴进我嘴里。
可笑,人类的血液中只能储存微乎其微的魔力,即使你的血液流尽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只有···只有···
我的思绪突然中断,因为那些被动咽下的血液正在我体内化作一股暖流。在它的滋润下全身伤口一点点愈合,魔力的流失也随之逐渐停止。
为了不让血液凝固他又用刀划了两次,在看到我渐渐恢复了生机以后才用布条把手腕包扎起来。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第一次看清他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对散发着红光的竖瞳。
“大概···因为我们是一样的吧。”他如是说。
茫茫白雪中,漫漫长夜里。
孤独的身影,不可言说的过去,乃至心上遍布的裂纹,竟都是如此相似。
“是啊,我们是一样的。”
我感到虚空中看不见的线正将我们连结在一起,这是一种远超契约或誓言的羁绊。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从此不再孤独。
···
我在颠簸中惊醒,一时间有些茫然地起身张望。
“一惊一乍的,又梦到什么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却使我感到安稳。
温暖的阳光洒落满身,我定定地看着,感到每一片鳞甲上流转的光芒在眼中铺陈开来,逐渐充斥视野中每一个角落。
来自过去的阴霾渐渐消散,那些冰冷刺痛的画面也融化了,无声没入这条金色河流。
最后我的视线穿透了纷繁光影,当下的世界终于在这一刻定格。
“伊法兰···”
我下意识喃喃道,却未能马上想起这个词语的含义。
“怎么,现在又开始心急了?”他揉了一把我的头,“我们才刚出发,少说也要两个月之后才能到伊法兰。”
我没有回答,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惬意地舒展四肢。
是啊,伊法兰,北境最负盛名的城市之一,要去到那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我们一个是在北境早已绝迹的巨龙,另一个来历成谜,连是不是人类都未可知。
但是从决定要翻越森特利夫山脉,前往千百年来只存在于北境传说中的“乐土”那一刻起,伊法兰就成了我们不得不去的地方。
镇上最有学识的人——瞎了眼的老克鲁尼说,唯有在伊法兰才可能找到离开北境的线索。
于是我们就这样启程了,虽然不过半月便已身无分文。没错,最后一枚银币被用来搭上商队的顺风车。
“所以你还打算怪我咯?”诺兰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或者说他确是如此,“不是你说:‘这么少见的晴天,如果不睡个午觉就太可惜了’吗?”
“可是如果让我在晚饭和睡觉之中选,我一定会选晚饭,”我抬起头,直视他微眯的双眼,“说起来,我记得那个酒馆里肯定有不少财物吧?而解决恶魔以后你做了什么?为了装帅一剑把房子劈了?”
“咳咳···”他的面色一僵,撇开头假装欣赏起周围的风景。
片刻沉默后,诺兰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从行囊里取出地图,在铺了一层干草的板车上摊开。
他的目光在发黄的羊皮纸间游走,最后锁定了一个地点。
——蓝堡。
“大概明天就能到蓝堡了,到了那里,也就算是真正离开穆德拉雪原的范围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下一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觉得你以后会怀念这里吗?”
多年来的回忆掠过脑海,我无所谓地耸耸肩。
“如果真能到森特利夫南面的话,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傻到怀念这里。”
“真的吗?”诺兰不置可否,伸手企图刮我下巴,但被早有准备的我避开。
“对了,恐怕接下来我们要在蓝堡停留一段时间。”
见我欲开口,他补充道:“急不来的,喏,你瞧。离开蓝堡继续南下必须跨过整个拉玛谷地,那片区域气候恶劣人迹罕至,最好的办法还是与商队同行。但若是这样就只有碰运气了,毕竟走这条路的商队可不常有。”
我没好气地说:“为什么非得和别人一起,横穿雪原而已,你连这都怕?”
他听了也不恼,反而笑起来:“我自然是不怕。如果你能接受半路把带的食物吃尽以后天天抓雪狼充饥,立刻上路也不是不行。”
这话使我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回想起许多年前饥肠辘辘的我们把不长眼的雪狼烤来吃的事,那股塞满牙缝的骚味仿佛至今都没从嘴里散去。
“那···那你打算花多长时间准备?”我哼唧道。
“运气好的话,也不需要多久。”莫名的光芒在他眼中闪动,“如果能作为佣兵被商队雇佣的话,很多事情就不需要我们来操心了。”
“喂,你可连正经身份都没有。别说雇佣了,一般的商人躲你都来不及,谁会嫌命太长找你当保镖?”
“嘿嘿,”他的嘴角扬起,“你不也说了吗,既然一般的商人不行,我们就去找不一般的呗。”
我懒得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伏趴在挡板上,将目光移向远处。
道路旁松树寥落地伫立着,在带着些许暖意的风中,偶有积雪簌簌落下。恍惚又觉得那些是擦肩而过的旅人,正对我们投以淡漠的注视,又或者,是在告别。
“就要离开了啊···”我终究还是在不经意间发出了感慨。
“哈哈哈,刚才是谁说的不会怀念这里?”
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打趣。
“但是嘛···”他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起身来到我旁边坐下。
我们静静凝视着雪地上商队留下的车辙,这些痕迹一路延伸,消失在与湛蓝天空相接之处。
“是啊,没什么好怀念的。如果以后哪一天你又想这里了,大不了我们再回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