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它已沉眠太久。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它就彻底离开了人们的视野，打算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不用想也知道，它的恶名已经传播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它会成为贪婪与背叛的代名词。

对于龙来说，背叛是无法容忍的罪行，即使在同类中也不会有它的容身之所。

但它不在乎。

午后和煦的阳光都变成了令它感到刺痛的事物，就像慢慢揭开一块不会愈合的伤疤。从缝隙处飘入的微风、深林里欢快的鸟鸣···一切都那么苦涩，只有什么都不剩下的黑暗才能使它感到片刻的安稳。

有时候它真希望谁来终结这一切，将它的头颅砍下，或是将它心脏刺穿，这反而是一种解脱。

但每当那些被名利或是财宝诱惑的人来到它面前，用正义和无私包装自己，再堂而皇之地向它拔出武器时，它就感到一口郁结在胸的怒气被深埋心底的火苗引燃。

于是所有不自量力的挑战者都化作了灰烬。

直至今日。

它着实看不穿这个全身披覆铠甲的人类骑士，它不明白他是如何在完全不惊动防御魔法的情况下进入洞穴的。

而且这个哑巴一样的骑士似乎对它如恒河沙数的宝物没有丝毫兴趣，甫一到来便直面匍匐的巨龙。

“所以你是想取走我的头，得到屠龙者的名号吧？”

它嗤笑着，但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出鞘的长剑散发的光芒微微有些刺眼。

这是一把魔剑，它知道，魔剑能轻易撕开它坚固的鳞甲。

如果是在以往，它根本不会将骑士放在眼里，但不幸的是，不久前刚有一群人类造访过这里。

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但个个身手顶尖，相互的配合也极为默契。最后它勉强获胜，却已无力阻止剩下的几人逃走。

一旦有人出去通风报信，贪婪的人类就会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它终有力竭的一天。但它没有选择放弃这个巢穴，这里承载了它一生中短暂却快乐的时光，它也想伴随着那些遥远的模糊记忆在此地长眠。

它绝不轻易认输，誓要与人类战斗至最后一刻。

“终究有一个幸运儿会亲手杀死我，得到财富与名望，但我想不是你。”

它戏谑地笑起来，哪怕腹部的伤口在牵扯下几乎使它晕厥。

它今天的话有些多了，它也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些什么。

或许在死亡到来时谁都会有一些反常的行为吧。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种预感愈发强烈，永恒的虚无正在向它招手。

终于，骑士动了，它也瞬间展露出锋利的指爪和獠牙。

人类的铠甲对它来说与纸无异，只需要一次轻轻的触碰，它就能够将对方脆弱的肉体撕碎。

可是骑士太灵活了，仿佛早已猜到它的每一次进攻，明明距离只差那么一点，却像是无法跨越的天堑。

缠斗许久后，它的身上同样没有添一道伤口，因为骑士仅仅在躲避，即使他有无数次出剑的绝佳时机。

或者说，这种近乎戏耍的战斗更像一把看不见的长剑，刺在它不容亵渎的自尊上。一时间，它的脑海里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愤怒。

既然如此，就让一切都成为灰烬吧！

它深吸一口气，所有的魔力积蓄到胸腔，准备将敌人连同自己一起焚烧殆尽。

它不在乎。

“你输了。”

脖子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使它瞬间恢复了清醒。

原来骑士已经趁机跳到了它背上，那把锋利的魔剑正抵着它的脖颈。

“我输了···”

它惊讶地发现，说出这句话时，一切的愤怒、痛苦和遗憾都烟消云散。

它伏下头，趴在冰冷的岩石上，隐约间看到了无数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洞口，蹦跳着呼唤它。

“杀了我吧，从我这里拿走你想要的一切。”

它如释重负地合上眼，静静等候死亡降临。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这可是你说的，我想要的一切。”

骑士将魔剑随手扔在地上，一路向着洞口走去。

它疑惑地睁开眼，不明白对方到底在做什么。

直到骑士转身取下他的头盔时，它忽然瞪大了双眼。

啪嗒，啪嗒。

淌落的滚滚泪水，像它心中从未熄灭的火焰那般炽热。

“来吧，我要你把那些没说完的故事，都慢慢讲给我听。”

少年含笑伸手的一刹那，明媚的阳光倾泻似的斜撒进洞口，将他的笑容镀成金色。

它忽然感觉到数百年来那些误解与污蔑带来的伤口是那样疼痛，它甚至无法理解过去自己是如何忍受它们。

但这一切不重要了，再深的伤口都会愈合，再漫长的离别都有尽头。

“那你这次必须听我讲完，从前，不，还有以后，所有的故事。”

它呜咽着起身，如同当年那个哭着鼻子跑向它的小不点一样，朝光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