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厚重的木门初开一丝缝隙之际,北境深冬喧嚣刺骨的寒意就迫不及待攻占了屋内每一个角落。
上一刻还在壁炉傲然扬首的火光也畏缩地颤抖起来,像是匍匐的猛兽不愿放弃最后一寸领土,只能发出外强中干的低嚎。
酒馆里热络的氛围瞬息间凝固了,几桌喝酒划拳的大汉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望向将要打开的大门。
谁会冒着暴风雪来到这里呢?
答案是,只有路过此地风尘仆仆的旅者,或者换种说法···精疲力尽的肥羊。
诺兰无视了那些伸手摸向武器的壮汉,不紧不慢地解开斗篷,向屋外掸掉将化的积雪。
“一个带着魔兽的半大小子!”
有人吹了声口哨,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眯起眼。
——看样子他不打算动手,但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很感兴趣。
待木门将冰雪重新隔绝以后,渐渐升高的温度也撩拨着酒馆里蠢蠢欲动的歹意。
我漠然扫视,将各种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然后来到一处相对安静而暖和的桌前。
啪!
诺兰将挂在腰间的铁剑拍在木桌上,剑身和他的手背上同时浮现了隐约发光的纹路。
如同宣告黎明的钟声响起,嘈杂和热闹倏忽间充斥了这片空间。
不怀好意的目光似烈日下的冰雪消融无踪。
再向周围看去,这一屋子人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谈天说地唾沫乱飞,哪里对我们有一丝一毫的关注。
“你这里···有什么酒?”
诺兰侧身看向柜台前呆愣的光头男人。
他从我们进来时就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对酒馆内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就像舞台上被遗忘的木偶。
听到问话他才如梦初醒地抬头,赔笑道:
“麦芽酒、葡萄酒···不不,这里还有子爵大人窖藏的烈酒。”
他从柜台下抱出一个小木桶,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杯。
“就当是我请你的,”他来到我们桌边放下一杯酒,往诺拉面前推了推,“至于这桶酒的来历嘛,就劳烦您不要多问了。”
不及诺兰回话,他举起另一个杯子,笑道:
“敬冒雪而来的客人!”
闻言酒馆内的众人都遥遥向着这边举起杯子,似在等候回应。
沉默片刻后,诺兰微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呜呼!”
有人赞叹起少年的酒量,不甘示弱地将自己的酒喝尽。
于是酒馆中的暖意更盛,仿佛在场之人都是熟识的老友,同来赶赴一场宴会。
“再来一大杯麦芽···”
感受到我的目光,因微醺而面色发红的诺兰改了口。
“再来一杯特瓦,还有你们这里的特色菜,双人份的。”
特瓦是一种不含酒精的饮料,一般酒馆都会准备这种饮料给酒量不行的人,只是对于某些人来说点它通常会让自己难堪。
“客人请稍等。”
他先在柜台倒了一大杯特瓦,推了旁边穿着围裙的消瘦妇女一把。
“还不快给客人端过去!”
瘦女人被推得一个踉跄,在柜台边缘磕到了头,转眼额上便青了一块。
看起来像她丈夫的光头男人却鄙夷地唾道:
“难不成还要我替你招呼客人。”
抛下冷冷的一句话,他径直往后厨准备食物去了。
瘦女人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摸都没有摸一下头上的淤青,端着杯子来到我们面前。
诺兰接过杯子,正想对我说什么,她却迟迟没有离去。
于是我们抬头,见她嘴唇翕动。
透过微微张开的缝隙,我发觉她嘴里本该是舌头的地方空空荡荡。
但凭借口型,我依然能辨认出她想说的话——
“快跑”
她面无表情地重复了几遍,转身回到之前站的地方。
在她离开的同时,双臂在袖口的边缘也露出了数道狰狞疤痕。
诺兰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他把特瓦放到我面前,笑道:
“你不喜欢喝酒,要不试试这个?”
我看了看这杯淡绿色的,浮着沫子的液体,尝试性舔了一口。
酸涩感在舌尖交织,嘴里像是扎满了来自植物的细密小刺,而这些植物正通过小刺直接把汁液注入舌头。
呸呸呸!
真的会有人喜欢这玩意么?
看到我的反应,诺兰阴谋得逞一样哈哈大笑,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大口。
“也许你以后会喜欢上它的。”
我回以白眼。
“你也听到了吧···酒馆的老板刚才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
他左手握着杯子,右手食指在木桌上规律地轻轻敲击。
凝视着我的漆黑双眸透着冷意,当然,这股冷意并非冲我而来。
我哼了一声,不作回答,但我的意思他已了然于心。或者说,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而现在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排解无趣罢了。
这时候老板从后厨走出来,双手各托着一大盘香气扑鼻的菜肴。
不少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舔舐着嘴唇,狂热的眼神几乎要把盘子里的东西勾出来。
“这是我们的特色烤肉,以及蔬菜炖肉汤。”
他将远超两人食量的烤肉放在桌上,又放下一盆菜汤。
“请慢用。”
说完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回到柜台边,悠哉悠哉地翻起账簿,偶尔向我们这边瞥一眼。
肉的表面烤的刚好金黄酥脆,内里想必也汁水充盈,一层蜂蜜恰到好处地将大部分热气和香味锁住,但这种欲遮还羞的做法更引人食指大动。
至于另一碗肉汤里浮着萝卜与菜叶,还能看到不少滑嫩的肉块,粘稠浓郁的热汤散发出馥郁芬芳,光是闻着便一洗深冬入骨的冷意。
“唉···”诺兰看了半晌,忽地叹气,“我,这边,你,那边,除了她不留活口。”
他的话还未说完,满屋子人已经暴起,各执武器朝我们冲来。
【龙纹·龙息】
我张开嘴,炽热的烈焰即刻倾泻而出,以迅猛之势将面向的八九人吞噬。
明明人类身体在龙息的高温之下眨眼就会变成焦炭,他们的惨叫却始终未断绝。直到龙息吐尽后,满地缩小至不足一米的漆黑人形还在发出嘶嘶的声响。
它们的头骨上长了一圈尖刺,身形佝偻如侏儒,手脚指甲极长。
——嗜心魔。
一种喜食人肉的群居怪物,智力不亚于人类。它们常常吃空血肉后钻进人皮扮成人类,再伺机获取更多食物,是常见的下位恶魔。
【器纹·银月斩】
与此同时,诺兰握剑的右手猛然浮现与铁剑连成一片的纹路,他一挥剑便有银色光刃飞射而出。
数秒后,停顿在他面前的敌人头颅纷纷落地,紧接着壮硕的身躯倒成一片。
没有飞溅的血液,只有令人作呕的恶臭洋溢在空气里。
“想逃?”
诺兰甩出铁剑,将正要逃往后厨的老板钉在墙上。
——他也是唯一还活着的恶魔了。
“嘶,主人时刻关注着这里。人类啊,你一定会被主人带回地狱,接受永无止境的折磨,哈哈哈哈哈!”
他吐着分叉的舌头,癫狂地冲着我们咆哮。
“哦?是吗?”诺兰轻笑,眼中红芒一闪而过,“我将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这,不,你是···”
嗜心魔突然变得惊恐,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诺兰一剑斩断脖子。
伫立一旁女人就这样面无表情看完了我们所做的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己无关。
直到男人瞪大双眼的头滚到脚边,她猛地怪叫一声,推开诺兰冲进后厨。
我们跟着她进了房间,只见两个年轻男性的尸体被钩子挂在厨房正中。
其中一个人的半边身子的肉已经被细细剔下,余下白森森的骨头,他的血肉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女人放下两具尸体,两手各抱住一人的头,呜呜地像是坟前的乌鸦在啼鸣。
诺兰抱起我,歪头看着我的眼睛,叹道:
“我就说吧,出门在外想要吃顿好的是真不容易。今天又只有啃面包了···”
我装作无奈地点头,背在身后的爪子捏了捏热乎乎的烤土豆。
“走吧,”他将我放下,对女人说道,“跟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女人慢慢起身,转向我们,目光重新变得呆滞。
不,这次她的眼中流露的不再是呆滞,而是死寂。
但她好像顺理成章接受了诺兰的提议,垂头跟着我们走到酒馆门外。
外面的积雪相比来时似乎又深了几分。
诺兰披上斗篷回望,忽地摇了摇头,拔剑挥出一道银月,劈断还苦苦支撑的几根柱子。
在木屋垮塌的一瞬间,女人爆发出了远超普通人类的速度,飞身扑进那片幽深的黑暗里。
最后一刻,她回头向我们颔首致意,随后便被木板与随着房顶落下的厚重积雪掩埋。
——我们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冷风穿过其间的缝隙,发出凄婉哀怨的尖啸。
再过不了多久,纷纷扬扬的大雪就会把一切掩埋。
偶然路过的人们不会在意这里曾有一个酒馆,正如一句谚语所说:
“没人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是否会踩到尸骨。”
在这片终年积雪的冻土之上,死亡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诺兰收剑,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这样就干净了。”
我们转身踏上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