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已经是他去世后的第五个年头了——而我也是在那时才得知他早已与世长辞。可怜的人啊，作为他唯一朋友的我都要数年才听闻他的噩耗，至于其他的远方表亲、旧时同窗，在听说以后也或会用茫然的神色来掩饰尴尬吧。而这本日记，兴许也是他的父母在某个黄昏追忆往事时偶然想起了他们唯一的早逝的孩子，兴之所致翻找旧物才看到了日记本封面上的一行小字：“寄给Zivko Cingo”。难为他们在老旧的记事本上翻找我的住址了！不过他大概是不会有记事本的，如果有，也不会记下我的住址。

是的，我们都是如此，我们都沉醉于人世间无关紧要的琐事，泥土、面包和毕业舞会。

这些年来我在做什么呢？我甚至没有翻开它的意愿，只是摩挲着已经粗糙的硬纸封面陷入深思。枯燥透顶的剧本，无聊至极的文字，就像是把一片空白的纸页费力地插进某本庸人所著的长且乏味的旧小说里——你无论放在哪里都感觉是那么生涩却又那么无可挑剔，得了，随之而来的惨白难以言喻的虚无才是我想表达的。只有当一个同样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人与你一起用尽手段相互诋毁谩骂，再一起大笑时这种情感才会稍稍缓解，但是这个人已经故去五年了。当然，我并非是在追思他，就像他也不会躺在家族墓地的某块碑下追思我一样。我对他一生的好奇仅止于墓志铭，这缘于他曾说过会用这种方式揭露我的某件重大窘事。不过不看也罢，我有理由怀疑这件窘事本身便是指我去他的坟前看碑上的字。

怀着这种微妙的心情，我半翻开了第一页，是的，我停下了，在我几乎快看清那寥寥数行字时。倒不是说傍晚吹拂的微风教我翻不开纸页，只是一些突如其来的思绪迫使我如此。在深吸入一口夹杂着水汽和鸟粪味的空气后，我才看向扉页上的字迹。

“你只能在那个小山坡上翻开这本日记”他如是写，“这不是请求。”

我笑得像是一只刚起床的山雀。在这个无人的山坡上，风不会把笑声带到其他人耳朵里，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直到仰躺在潮湿的草地上被口水呛到几近窒息，我才沉默了片刻，向着火红的天空大声说道：“是的朋友，我就在这里。”

我想起在很久以前，当他找到一部来自亚洲某个国家的电影来跟我抱怨看不懂字幕时，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们经过了考证，确信这些文字都是中文，尔后他对我说：“你必须学会中文，这不是请求。”

“好的，在你死后的某一天我们见面的时候，这不是承诺。”我如此回应。

就这样在一个下午，我们依靠表情和肢体动作勉强理解了一部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我们眼前的电影。后来我确是翻译理解了它的一部分——一首歌的内容，也仅凭跟着电影里的歌手发音将它唱了出来。如果没有把这种语言作为母语的人来嘲笑我的话，自我感觉还不错。

我坐起身，静静凝望着奥赫里德湖里混着晚霞的波光，在风、草、树叶和湖水迷蒙的旋律中找寻那陌生又熟悉的一段。

“海上的浪花开呀，我才到海边来。原来嘛你也爱浪花，才到海边来······”

我倒也未曾设想过，在许多年以后我还能随口将它唱出来，至少是唱出了一部分。我好像又望见了他的身影——站在另一个山坡上，或是双脚没在浅滩的湖水里，高举着手，遥遥指向难以看清的湖的另一边。

“人们总说要把生活翻开新的一页，我则不以为然，若非是有难以放下的往事，他们又怎么会说出翻开新的一页这种鬼话。”在日记的第二页上，也只有这样一句话。

得了，朋友，别再逗我笑了，我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只有他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蹩脚的话，我甚至能模仿他的语气，但我不会这样做的，我发誓，不然我一定会在这片没人的山坡上笑到心肌梗塞而死。第二天会有两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警官来到这里：

“他是怎么死的？”

“笑死的，先生。”

我用力摇了摇头，费了好些力气才把注意力又集中到手里的日记本上，但他已经得逞了，他现在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狂笑。不是那两个警官，该死，什么警官。

突然间我察觉到了，这本日记后面的几乎所有书页都是崭新的，可能从未翻动过的——我是说，从一开始就不曾翻开过。在一瞬的楞神以后我恍然大悟，终于理解了这个家伙留给我的笑话。我的双手因为激动而抖个不停，仿佛催着我去看后面的内容。可我早已猜到了，不是吗？

“这一页，我也要翻过去了: )”

这是日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确切地说，这是他可怜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而这最后一句话一定是给我的，我从不怀疑这件事。这次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就像是往后数十张空白的纸页每一页都写满绝顶好笑的笑话，而我在一秒钟内看完了其中所有的内容。我随手将日记丢在地上，一边笑着一边跌跌撞撞向回家的路走去。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晚风一直低唱这样的旋律，但我不会回头。

是的，我们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