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钟人死后,这里又陷入了熟悉的死寂。恐惧再次占据了墙内每一个角落,但它不同以往。没有人再提起森特列夫,仿佛皑皑白雪已将其埋葬,连太阳也冻绝于坚冰之下。在那段悲郁的日子里,就连“大水”的呼唤都消逝无踪。美梦躲藏起来,再也不曾露面。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散发着冰冷、死亡的气息,我们怀疑有一个鬼魂在这里游荡徘徊。几乎所有孩子——尤其是那些对此有所了解的,都被这股恐惧攫住喉咙。深夜里他们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开始狂奔与躲藏,就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存在追逐。他们不断找寻一条能离开这个该死地方的秘径,否则就要被高墙冰冷的阴影所吞噬。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无法逃离,无处躲藏。这里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能让一切好起来的唯一方法就是变得麻木,不再沉溺于那些梦魇。当你的灵魂被一点点碾碎,你就可以清醒地回到你的床上,整个人静谧而安详。但如果那些美梦在孩子们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们就会做出疯狂的行径。就像有一次,小克里莫斯基——一个向来安静内向,被大伙戏称为小瓢虫克里莫斯基的男孩,完成了一项石破天惊的壮举。他依靠那苍白瘦弱的双手爬上了高墙,即使它们被墙上的玻璃片划得鲜血淋漓,但他最终还是像落入陷阱的野兽般被困在了墙顶。在清晨我们见到他时,他已经被捆住了,但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死命翻滚,留下一地血迹。
我们意识到在抵达森特列夫以前还有多么漫长的路要走。我已准备好付出一生,是的,一生。
第七节 剪发,与凯丁分离
显而易见,贫穷和聊胜于无的卫生条件最终将压垮这里。如今这一刻到来了,跳蚤的数量在短短几天内爆炸增长。从宿舍到厨房,每一寸土地都遍布饥渴难耐的跳蚤。在一开始我们对其束手无策,孩子们像麦秆一样倒塌枯萎,他们几乎不再到院子里去。我们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从头到脚都爬满了跳蚤,它们不舍昼夜地叮咬着。是的,不给我们片刻的安宁,一切美梦都无声消散。
而这也是首次停止食物供应。我们都受够了,在“家”里没有一个人能幸免,就连那些委员会的人都难以掩饰他们的恐惧。所有人都被吓坏了。该死的跳蚤毫无道德观念,即使对位高权重的人也缺乏基本的敬畏之心。在集合的时候,比纽扣还大的跳蚤就从院长的脸上跳过去。哪怕老师和指导员们再怎么愤怒也无法战胜这些虫子,它们可不会害怕诸如勇气与自我牺牲一类的美德。尔后他们放弃了,在孩子们面前不再把这当回事,至于是否在人后脱下衣服抓挠得满身血痕我们也不得而知。但更坏的是,跳蚤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人身上到处爬,就仿佛连你拿着的面包里都塞满了虫腿。这样的惊吓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一种习俗。只有奥利弗·斯蕾佐斯卡同志还在勉力坚持着做无谓的抵抗,她整日里扣上所有纽扣,立着领子。但是集队里每一个人都能看出她正饱受折磨,可怜的人啊。
你很难打死那些跳蚤。在它们肆虐的那段时间里,大地上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如同神罚般的灾难将这里破坏得彻彻底底,变成一座墓穴。孩子们像被收割的庄稼那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时间、集队都变得不再重要了,没有人会去维持秩序。此外,课堂以及其它的杂事都被停止。烈日冷漠地徘徊在天空,我们只能在院子的阴影里呻吟着苟延残喘。太阳仿佛也加入了跳蚤的行列,深沉的黑暗在院子里扭曲爬行。
这段时间里,整个“家”似乎与高墙难分彼此。
在那些空洞沉寂的日子里,我常常拖拽着身体来到阁楼,凭着模糊不清的视线,虚弱无力的双腿,还有颤抖不已的手——活像个酒鬼。我如同一颗被敲进地板的钉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天可怜见,我居然没被太阳烧焦(那时我还不知道长时间晒太阳是一件危险的事)。但我还是为此在床上躺了数天。
笼罩着“大水”的天穹被烧得火红,是的,简直就像炉子里的火焰。当我的意识再次回归,便又听到了狂风骇人的咆哮,仿佛它要掀起血雨腥风。他们说这些风从海上吹来,从遥远的非洲大陆吹来,从沙漠戈壁吹来,见鬼,就好像我们真的知道一样。那阵仗看起来就像火焰四起,作势要将一切焚烧殆尽。无论你触摸什么东西,都能感觉到死亡随着热量传递过来。它无处不在,水中,地面,石头里,树下,房屋里,潜藏在我的每一次伸手、每一次张嘴、每一次呼吸中,是的,它与我的灵魂融为一体。天啊,一切都在慢慢融化,直至尘埃,天上的繁星都在你眼前坠落,融化成细小的黑色碎屑。天空变得荒芜。干燥的风会将所有事物风化,直到一无所剩。
至于你,可怜的家伙,你依然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你在阁楼等待着——像一座孤零零的楼梯,心中期盼再次听到“大水”的声音。你觉得湖面之上的那一方天空太过狭窄,以至于无法容纳无数星辰。
在一个清晨,阳光破晓之时,渔人终于驾驶着小船到来。一切回归了宁静,似乎咆哮的狂风消失了。你强睁双眼,用衰弱的目光试探着令你感到陌生的平和。一时间好像失去了听觉,是的,土地与水都是那么平静,就连空气都保持沉默。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如梦如幻的晨光像火焰般蔓延。渔人驾船直向这里驶来,他们在找寻最近的河岸。你听见他们骂骂咧咧,手中不知疲倦地划着。漆黑的潮水如蝗虫紧随其后,那真的是波浪吗?还是风暴?我早已记不得了。我唯一知道的是,渔船随时都会被吞噬。
惊慌奔逃的人们、鸟儿的泣啼、死寂的清晨、操场上失魂落魄的孩子,那些跳蚤、死水、沉默的空气、狂风与火焰——这一切在我心中催生出某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仿佛看穿了我们悲惨的一生,看到了永无止境的战争和乌泱泱的军队,熟悉或是陌生的残肢断臂散落在路边,或是被帆布盖着装在卡车上。我们天真地以为他们只是睡着了。我们只是从军车上偷炸弹的愚昧的孩子罢了。在那以后,整个“家”里的人似乎在我眼前一一浮现:不幸的敲钟人,友好的舍监弗娜·雅科夫莱斯卡,朗特诺斯基叔叔,惊恐不已的逃跑者,校长阴沉的脸,郁郁寡欢的老女人奥利弗·斯雷佐斯卡,可怜的老师和指导员们,还有特里夫·特里夫斯基病态又崇高、黯淡又灿烂的灵魂···噢,这就是去往森特列夫的道路啊。当凯丁看到我时,他整个人都陷入震惊,好似正在铺满玻璃碎片的路上光脚行走。他说:“小兰姆怎么了?”他一字一句地吐出话,被我充血的双眼吓得呆住了,“朋友,发生了什么?”
“那些鸟儿。”我失魂落魄地说。
“那些鸟怎么了,可怜的小家伙?”他问道,“什么鸟?”
“那些鸟儿彻底疯了,凯丁。”我说,“它们坠落在人群里,那些坏鸟,我看到了,凯丁!”
我难以自制地哭喊着。
他不再说话了,就好像没听懂我说了什么,沉默地凝视着我哭泣的脸庞。最后伤痛欲绝地说:“可怜的兰姆,可怜的兰姆!”
“所有鸟儿都疯了,凯丁!”我还在不断重复。
“可恶的鸟。”他说道,然后小心地牵着我的手,如同对待小孩子那样将我带回寝室。他把我放到我的床上,是的,只有这样我才能睡着。
很多孩子都觉得这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到了最后一个小时。他们放弃挣扎了,任由跳蚤叮咬。在那没有边界的重压下,孩子们终于找到了唯一值得期盼的事物。委员会最终决定带我们去水边洗澡,以此来摆脱跳蚤。这一刻所有的恐惧都消失殆尽,孩子们都恨不得变成鸟儿飞走。但他们终究只是被捉住、被剪去双翅的鸟儿。
是的,他们这时候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更不要说飞了。他们看起来就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事实证明委员会充满风险的决定其实是现在唯一的出路。
所有人的头发都必须完全剃掉,这也是你能想象到的最为羞耻的剪头经历。他们让我们一级一级按顺序列队,然后被两列两列地带去湖边。在那里,我们的卫生指导员德洛斯基会抓住你。他是一个自学成才的理发师,当他的手抓住孩子们的脑袋以后没有任何人敢反抗。是的,我们就像温顺的羊羔,被剃去了所有头发。
当他们第一次打开这扇大门,当我们发现自己就伫立在大水的怀抱。我想所有孩子都得到了足够他们飞远的力量。在没有什么能阻挡了,我们会长出翅膀,在湖面上徜徉,这就是我们的心脏日夜为之跳动的地方。该死,那些火焰是真的,整个湖被烧得沸腾,它又远去了。我发誓,那些湖水奔腾离去了,消失在视野中。是的,一切都被计划好了,理完发以后,我们就饱含泪水地回到了“家”里。这一切发生时指导员们尖声讥讽道:“得了吧,飞吧,飞吧,狗崽子们。不管你们去了那里,最后都会灰溜溜回来的!”
是啊,他们是对的。
我们甚至无法等到所有人剪完头,就像丢了魂一样跑了回来。
而在院子里,尚未理发的那些高年级孩子们还在等待着。而我们被带到洗衣房里脱去衣服,来自卫生部的男人将一些白色粉末洒在我们头顶。由于缺少衣服,在接下来几天里我们都仅仅穿着内裤。如此可怕的场景过去还从未在这里上演过。孩子们苍白消瘦的身体林立,他们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试图钻进自己小小的、残缺的影子里。我们不知道该用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做什么,就像第一次来到这片被诅咒的地方一样。是的,当我们再次清醒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凯丁一定用了很长时间才从这群光秃秃的“老鼠”里找到我。显然,第一眼看到我时,颤抖的他未能掩藏自己的悲伤和痛苦。上帝啊,我正像蜥蜴般伏趴在墙上,蜷缩着、胆颤着。他无视命令离开了队列飞向我,对,飞向我。但我却落荒而逃,竭力想要钻进墙里好让他无法看到我,我也无法看到他——这样的注视令我颤抖不已。最终他还是把我从墙上“拔”出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把自己砌进去!当他看到我的神情后,露出了快乐友好的微笑,“小兰姆,坚强一点。像个男子汉一样,同志。头发很快就会再长出来的,你看啊,小家伙,它们很快又会覆盖你的头顶。”他这样说道。很快,他就用干瘦的手扶着我的头,在我额前轻轻一吻,我甚至能感觉到被他凸出的门牙。但是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就像被火焰烫了一样。他沉默了,久久凝视着我,看看他的神情!是啊,他不敢相信,眼眶被泪水浸湿。这是凯丁第一次哭泣,他无法接受这一切,不!那就像是有人在他心上狠狠扎了一针,他发出了最为猛烈,最为恐惧的哭喊:“母亲!我的母亲!我就要死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失去理智地奔跑。
至于其他男孩们,如同狂野的蜂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追逐着他,他们兴奋地高呼:“万岁!万岁!”
如今已过去许多年了,最终孩子们都离开了那个地方,在各自的人生中体味酸甜苦辣。但那些无法理解的记忆,仍然像是年幼时最可怕的噩梦一样烙印在心底。不论何时,只要我看到发疯的鸟儿、受伤的人和尸体、干枯的河床、炽烈的火焰、毁坏的田地、废弃的村庄与道路、干旱的预兆,以及排成队的人们,我都会感到有什么被撕开,像是迫使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分离。听啊,那哭声依旧萦绕在我耳畔。
“凯丁!”我会从熟睡中猛然惊醒,发了疯一样寻找他。“凯丁!”但是只有我的啜泣,是的,毫无道理,我们就这样离开了彼此。我的生命中似乎只剩下一个问题:“谁来告诉我该怎么找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