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的佩剑唤作何名?”
“此剑名曰:长存。”
“长存?”
“乾坤浩荡,正气长存。”
少年眼中满是鄙夷,歪嘴道:“乾坤浩荡?就你个老道士,担得起这命格吗?也不怕折了老腰···哎喂!我有说错一个字么,你打我作甚!”
那身着老旧道服的道士,手里一根拂尘,腰间一把长剑,清风吹拂间须发飘飘,倒也有那么几分隐仙的风骨。只是这一生起气来吹胡子瞪眼,又与村头老叟无异。
他拿拂尘砸了两下不过瘾,又解下腰间的佩剑直敲少年的额头。少年虽有心用手中木剑招架,终究是技不如人,一招一式都被老道轻易化解,不多时便丢了剑抱头鼠窜,惟有那张嘴端得是歹毒异常,犹自叨叨骂着。
“叫你弃剑,叫你弃剑!今天不打得你求饶我便不姓谢!”老道见他如此行径,手中愈发用力。
最后少年自然是双手举着水桶跪在道观前,嘴里大声念着剑诀,但他一脸不忿的模样怎么也不似真心服气。
适时一位袈裟上满是缝补痕迹的老和尚立在道观门边,打量了少年两眼,和蔼笑道:“怎么,你小子又被师父罚跪了?”
少年头也不抬,晃着脑袋瓮声瓮气地答道:“这哪是受罚啊,这是磨炼。”
老和尚大概也是见惯了此番情形,逗笑两句便踏进了道观内。
“老谢,贫僧听闻你不久前新酿了几壶青梅酒,特来品鉴一二。”
“好你个酒肉和尚,禅你不好好修,哪里有点酒气就和闻着味的苍蝇一样。”只听道观里喝骂。
和尚笑容一僵,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哪里是这样的人,你休要胡说。再说,我这次前来还有要事相商。”
便闻他音调转低,步至松下石几旁与老道对坐交谈,偶杂有推杯换盏之声,教少年听不真切。
待言讫已是薄暮黄昏,老道将和尚送至观前,二人皆是神色凝重,异于平素。老道一瞥少年,未责问他偷懒之事。
“你去罢,我不日便也下山。”
闻言和尚深深一揖,便独自向山下去了。
老道伸手召少年上前,沉吟半晌,问道:“你可知和尚身世?”
少年心中疑惑,嘴上调笑道:“我只知你个道士不修道法偏练剑,这个和尚念着佛经吃酒肉,倒是一类。”
老道一瞪,吓得少年立时住口。
“和尚俗名李武,年轻时是江洋大盗,在山林里遇上吃人的妖魔,被一位云游的和尚救下。那和尚救了他,自己却为妖魔的毒刺所伤,眼看命已无多。李武也算个重情义之人,又是年少被逼为寇,心中尚存几分善念,便求老道为他剃度,用往后余生偿还罪孽,也是报和尚之恩。和尚见他可造,就将一身衣钵尽数相传,只愿他也行遍世间,除魔卫道。”
少年听得啧啧称奇,叹道:“不想个中竟有这番曲折往事。”
道士颔首,也不知心中在琢磨什么,见天色渐晚,挥手燃起道馆观内的香烛。
“你也去烧水蒸饭罢。”
少年便揉搓着手腕下去了。
翌日,少年如常早起练剑,却见老道手持一块木牌而出。
“你拿着此物且下山去,将它交付给镇长赵平。”
少年接过令牌不明所以,只见这令牌质地不凡,隐约能嗅到檀香,上面单书个“诛”字。
“此是何物?”
“速去,到时你自然知晓。”
少年见他神色肃穆,心知兹事体大,也不多言,提着木剑便离去了。
却说少年出门不足百步,忽闻风声乍起,一道剑光从天而过,看那势头是奔着道观去的。
少年定睛细看,那并非是什么剑光,而是一人立在长剑上急速飞行。
“竟是结丹境的仙人!”少年失声道。
他实在担忧,便折返回到道观的墙外。只听见里面有一道陌生的声音传出:“谢春秋,圣人尚且只能带着门中精锐隐世避难。你与圣人相比又算什么东西,还想护这些凡人不成!”
又闻老道应答:“你休要再说,我谢春秋在一日,便护他们一日。在一世,便护他们一世,绝不将天下苍生拱手让给妖魔!我倒要瞧瞧,圣人口中的天道,是个甚么道!”
“好啊,你……好自为之!”那人气急,也不再争辩,催动功力化作一道虹光离去。
少年听完他们的言语心中已是波涛翻涌,圣人,妖魔,天道,无数念头纷至迭来,思索间双脚却是不由自主走回下山道路。
待少年行至山脚已至正午,未带干粮饮水的他饥渴难耐,估摸离镇子不到一个时辰的脚力,便想着先到和尚的寺里讨些吃食。
不料来到寺前竟见地上躺着两具僧人的尸首,二人作溺水挣扎状,空洞眼眶溢出紫色毒水,全身皮肉紧缩,像是血液被抽去般。
“难道是传说中的妖魔作祟?”少年暗忖以自己所学恐怕难以对付,正欲离去寻人前来,却听见寺里有梵音阵阵,夹杂老和尚的怒骂。
少年心一横,回想往日所学剑诀,提起木剑踏入寺内。寺里却不见打斗痕迹,只有和尚一人盘坐在佛像前,口中默念梵文。他身周妖雾聚集,一道金光护持左右与之抗衡,时而作悲悯菩萨,时而作怒目金刚。但随着时间流逝妖雾不减,金光却呈衰败之势。
和尚闻声睁眼,只见他双目一睁便滴下血泪,甚是吓人。
“怎么是你小子,”老和尚似正与妖魔争夺躯体,吐字艰难,“你师父何在?”
“师父他……”
“我来了。”
老道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依旧是那一身行头,随身的拂尘却已不见。
“你来了便好……我寺里两个僧人遭心魔入体,我怕它逃至镇上,只得引入体内靠佛经遏制。没料到这心魔功力在我之上,现在只有靠你了。”
道士默然。
“谢春秋!”和尚见道士不动,额角青筋毕露,喝道,“现在只有你的剑器尚能镇魔,用它杀了我!”
再看那黑色妖氛不断从他七窍之中涌出,在半空中隐隐具现成张牙舞爪的妖魔状,若是继续放任不管只怕盏茶功夫便成气候。
少年也是焦急不已,不住看向老道。老道摇头长叹,手摸上剑柄时,须发已白了三分。
那心魔急于脱困,挣扎间一顿,向下望见插进和尚心口那柄长剑,神色怨毒异常。道士惮它反扑,左手连连掐诀,同时一股内力注入长剑,只见剑身明光迸射,魔物瞬时惨叫着消融无踪。
被一剑穿心而过,和尚却未立毙。心魔一死,他惨白面色忽地红润了些许,竟是回光反照。
“且取酒来。”
谢春秋闻言解下腰间葫芦,“都予你了。”
和尚虽不住呕血,接过葫芦后却是一番痛饮,嘴角酒水混杂血水淌下。
“好酒!”待葫芦中酒尽,和尚随手一掷,叹道:“我半生杀人,半生渡人,算来功过相抵。又死在你的长存剑下,一生业力尽去,本应心无挂碍投胎去了。只是我终此生也不曾收徒,和尚的心经若是在我手上失传,我实难心安啊。”
少年会意,犹豫看向老道,见道士微微颔首,便上前跪下,口中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和尚从怀中摸出一本佛门心经,放于榻前。
“阿弥陀佛,这经便由你自个参悟了。”
只听和尚连道三声好,待少年抬起头来,已是垂下双目,含笑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