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五岁时的夏夜里,祖母常常费力地将安乐椅搬到门外,一个人坐在填满虫鸣的院子里凝望星空。
我偶尔也抬着小凳伴在她身旁,但直到手里的果脯吃尽,就连草丛里的蟋蟀也停下来喘气时,她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仿佛她在等着某个人,又仿佛是某个人在那里等着她。
祖母,您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什么?我不止一次问她。她却从来不回答,只是温柔地抚摸我,最后轻吻我的额头。
夜深了,小鲁什卡,我的小鹰,去睡吧,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
我总感觉这时候祖母脸上像藤蔓一样爬满的皱纹逐渐地、一条条舒展开,她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我不曾听见过的活力。但皱纹终究只是被黑夜暂时抹去,等到明日的阳光照耀时,她又会变得苍老、迟钝。
几年后的课堂上,也正是我们最爱的加莉娜老师的课堂上,这个困扰我许久的疑惑终于被解开。
孩子们,那些伟大的先驱、革命者死后,便会成为天上的一颗星星。他们生前照亮我们,死后依旧如此。加莉娜老师肃然而憧憬地讲道。
我恍然听见一颗种子发芽的声音,那是一颗很早很早以前就埋在我体内的种子,血管中遍布的根系积蓄着营养,它终于在这一刻陡然生长。
某种迫切的心情促使我开口:老师,我也能成为星星吗?
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星星,孩子们,我们中每一个人都可以。
窗外明媚的阳光洒落在讲台上,加莉娜老师的笑容中饱含春日的暖意。
那天放学后,我心中怀揣着激动与解开秘密后的欣喜回到了家中。
我明白了,祖母,我知道你晚上在院子里望什么了!我以后也要做一颗天上的星星。
祖母正在厨房切着面包,听到我的话,她一刀割破手指而浑然不觉。
不,鲁什卡,不···
她的眼中只剩下莫大的痛苦与哀恸,这种情感堵塞她的喉咙,把无数话语压成含糊的哽咽。
当初收到别人所说的“父亲寄来的信”时,她也露出过这般神情。在无尽的沉默里,我们同时淌下眼泪。
我仿佛是来到了一片黑暗里,四周没有一颗星星。
哦,小鲁什卡,吓到你了吗。
祖母抹着眼角把我抱在怀里,她揉着我的头发和肩膀,却不能再让我感到安心了。
成为星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鲁什卡,你会在生前受尽苦难,死后依然不得解脱,要孤身一人在永恒的黑暗里放出光芒。这是成为一颗星星必需的代价,鲁什卡,你明白吗?
是的,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我还不知道这是多么沉重的代价。
直到一天,举着枪的军人来到了村庄里,祖母将我一整天锁在阁楼上。
夜里,我提着油灯站在窗前,看到他们闯进加莉娜老师的家里。
加莉娜老师被两个军人押出门时,她也一定看到了我,因为她努力抽出左手向我挥着。
最终那些军人举着火把带着她走了,在寂静的黑夜里,无数火把黯淡消失,但我相信,有一簇光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加莉娜再没回来过,学校的老师也换了。我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从来不笑。
后来啊,在我十六岁那年,又有一群人来到了村庄,他们与那些死气沉沉的军人不同,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希望,他们称呼对方为达瓦里希,他们说,要给这片土地带来光。
我知道,这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当我把自己的决定告诉祖母时,本以为会竭力反对的她却只是像许多年前一样抱住我。
临行前她替我准备好衣裤,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红星吻了吻,塞进我的衣兜。
去吧,鲁什卡,去吧。
她这样道别。
夜里走在崎岖的乡间道路上,我忍不住回头,看见院子里祖母佝偻的身影。她高举着煤油灯,仿佛这样油灯微弱的光便能照亮我,照亮我的前路。
我毅然转头,生怕多看一秒就会变成想要扑进她怀里的孩子。
我已不是那个孩子了。
祖母啊,我如今也要高举着火把往那黑暗中去,愿我倒下的时候,也化作一颗照耀您的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