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阁楼守望的夜晚是那么令人沉醉,只有此时此地,我才能够品味自由的芬芳,让千万声呼唤为我的带来色彩和希冀。只有感觉到它,触碰到它,与之水乳交融后,才能脱离迟滞愚钝的泥潭,成为更加鲜活的生命。你会看见高墙轰然倒塌,所有的愿景终成现实,名为欢乐的情感被镌刻在你灵魂之中。一种激动的声音在你体内呐喊,当你忍不住张嘴高呼时这只毛羽鲜丽的山雀会飞向天空。无人能再度束缚你,你可以在湖面上自由地徜徉。你将与出生在屋檐下的鸟巢里的幼鸽一同飞翔,只因你的双翼是如此有力,如此强壮。你不再惧怕风暴与惊雷,它们都难以追及你受到祝福的轻灵翅膀。你不知疲倦地飞啊,飞啊。难以描述的神秘风景吸引着你,它们纷至沓来,一个比一个美妙。你甚至找不出两个相似的存在。任由自己像磁铁一样被无限的光明引导而去,永远飞翔着,追逐着。是的,永远,直到死亡也不停息。你能听见孩子在他的梦中,在死寂的夜里发出嘶哑的尖啸,如同有人将小刀插进了他的喉咙。你能看见恶臭肮脏的被褥间鼓起的脸颊——即使是睡梦中那些孩子也在挣扎着。我疯了般在阁楼的空地狂奔,撕破迎面扑来的蛛网,一遍又一遍质问:“那座被称为森特列夫的山究竟在哪儿?”
第六节 一个春天,敲钟人之死
敲钟人大概是唯一留在收容所里的“老居民”.在以前,这里是一所精神疗养院,我们的阿内斯基同志自那时起就住在这儿了。我不是说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搞不清楚工作内容的事也无可厚非,这只是他的旧业罢了。真正令人惊奇的是他怎么坚持了这么长时间。说句实话,阿内斯基同志狡猾虚伪到了极点,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他的疯言疯事勾起了院长的兴趣后,他就更加卖力地表演。维持一份好的性格评估已经成了我们敲钟人同志的本能。
有一次,因为牙疼而彻夜难眠的他把想到的偏方挨个试了一遍,他甚至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兰地泡了些荨麻根喝,可惜疼痛没有丝毫缓解。他整晚呻吟着,在宿舍间来回行走,声嘶力竭地叫唤,成功让我们陪着他一起失眠。后来,当有个孩子也半开玩笑地学着他“噢!”时,他彻底被激怒了。他执意命令我们在院子里集合。这是十二月的夜晚,连岩石都会被冻碎的寒冬。站在门外你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感到针一般的冷风呼啸而过,它就像收割庄稼的镰刀在院子里肆虐。山楂一样大的雪块砸在我们脸上、身上,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在咆哮,是的,整个院子在咆哮。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凄惨的夜晚,当我们在院子里被冻成冰雕,疼痛终于离他而去,是的,敲钟人同志康复了。也许你会说:这不可能!但是敲钟人的确凭这种方法治好了自己。如果那天不是这样出乎意料地结束的话,或许他会更早离开人世。他疯不疯有什么关系呢?可能疯狂对他来说是一剂良药。他总是任劳任怨地干活,我发誓,我没有开玩笑。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变“聪明”的话,他本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一个建设社会的先驱。
他的驯顺,他的耻辱,他的自我牺牲和自律是这一切的根源。如果他再努力尝试一下的话,也许他就拥有完美的人生了。有一次阿内斯基同志被发现是以前医院里一次暴动事件的策划者,这可是一桩大事。至于事情背后的真相,其实他远比你认为地更单纯,他用生命热爱着他的小钟和铃铛。你看啊,他总是与这个通知我们起床的铃铛昼夜不离,哪怕是吃饭睡觉也不分开。孩子们不止一次想终止他这种荒谬行径但从未成功。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有些东西已经在他的骨子里扎了根。他把小钟和棒槌放在床边上,好像它们是他的精神支柱。不,其实阿内斯基同志一点儿也不疯,他很清楚地知道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院长是怎样的人。看吧,他与凯丁深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天清晨,在天亮的一刹那他就来到了凯丁的床前。他的脸顿时垮下来,因为他没能哪怕一次发现凯丁还处于睡梦之中。这真是灾难,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起床一般有两个部分——通常,也就是敲钟人的行为还算正常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方式,敲钟人会在规定的时间站到院子的中间开始摇铃。我想应该没有活人能在这种声音下继续睡觉。铃声很快为这一片区域带来生机,整个宿舍都被它从梦境中拽出来。接下来就是起床的第二部分了,这时候敲钟人变得神经质,就像是一个奴隶,他被自己绝望的未来吓得要死。对他来说,集队里每一个迟到的人都意味着厄运的到来,他觉得这种事情会影响他在院长心中的形象。简言之,他和很多人一样总是担惊受怕,小心翼翼地活在自己凭空制造的阴影中。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愈发不可收拾,直到最后彻底丧失自我。这就是为什么敲钟人把每天的起床分为两部分。噢,但凡他能有一瞬间清醒,也不至于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慢性自杀。唉,这是我无法可想的惩罚!
当敲钟人出现在宿舍的时候,灾难也就降临了。他是如此严厉而狡猾,不容许你有丝毫的反抗。想想吧,一个没有梦的人会如何对待其他人的梦。但是孩子的心总是被纷繁的梦所填满,你能够想象在这种人的管理下你的梦会成什么样子吗?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是床下、柜子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他病态而狂热地搜查着。哪里可能有梦存在,哪里就是他的猎场。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他对梦感到恐惧,是的,他在害怕。显然他不曾拥有一场平和的梦,每一次醒来时,他都显得备受折磨、遍体鳞伤,给人留下他刚服完兵役的印象。长此以往,他的极端行为也不足为奇。有些时候他甚至不相信他的双眼,认为它们也会欺骗自己(可悲啊,他猜忌着一切,包括他自己、身边的人、白天、黑夜、甚至是脚下的土地)。他会检查厕所隔间,打开衣橱,仔细查看床底,不放过一处地方。小丑也许会做同样引人发笑的事情,但并非毫无缘由地。我们很快就意识到取笑敲钟人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很可能有人会被发现待在他不该在的地方。即使有病假条,躺在床上也会有极大的风险。你别指望一个疯子会先询问你,他会拿出一根铁棍···接下来天知道你会遭遇什么。不管怎样,他口吐白沫的时候可怕极了,尔后他将无缘无故地狂躁起来并且掐出那个男孩。
“你这个小杂种,滚到地窖去吧,”他嘶哑地咆哮“你这个偷东西的贼,地窖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如果你胆敢反问他你偷了什么的话,他只会一言不发,用令你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你,这比任何处罚都更难以承受。他就这样一把抓住你的脖子,把你拖进地窖。
“家”里有不少你避之不及的地方,但地窖与其它地点不同,没人知道地窖里是什么样的,也没人知道地窖里是否藏着什么。在此之前敲钟人是唯一掌管着钥匙且去过那里的人。
钥匙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你感受到此生最深的恐惧,阿内斯基同志天生就是制造恐惧的工厂。是的,凯丁这样称呼他,恐惧工厂。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院长以及其他管理员都指望着他复职。单就这一点来说,阿内斯基同志就是全能的神。我发誓,他是被一堵横亘的高墙挡住双眼的疯神。
然而,有一天,他恢复了视觉。对,我是说他恢复了视觉。他完美地像是一只羔羊,那就是他的幸运日!他因喜悦而疯狂。他的确有理由,有一个足以令他高兴的理由。他成功做到了在相当程度上挑起集体的兴致。这种事困扰了智者们千百年,类似于潜意识、人性或者某些未知的规律,至少我们的敲钟人在这一年中设法做到了。
那段时间风暴正盛,每个夜晚都被雨水浸没。湖岸传来了异常的、可怕的鸟雀悲鸣。这种不曾停息的恐怖声音惊醒了我们,教人难以入眠。我仿佛感觉自己也置身于风雨之中。凯丁——第一个听见风暴到来的人,早已离开了宿舍——他的床铺空空如也。
“凯丁去哪了?”男孩们疑惑地问,“凯丁失踪了!”就在这时,凯丁浑身湿漉漉地回来了。与他糟糕的境况相反,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孩子们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他们都想知道凯丁看到了什么。而他正像一个天使那样,展露出平和、宁静的笑容。
“告诉我们,外面有什么?”他们问他,“暴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但是他的喜悦很快变得苍白。他用干瘦得近乎透明的手掌一遍遍抹去脸上的雨水,看起来就像是将他从外面带回的美好事物都抹去。他的脸再次变得丑陋,令人憎恶——就像是外星人。其他人开始不耐烦地呼喊、推搡着这个高瘦的男孩。墨托迪亚·格里肖斯基,一个委员会的青年在同伴的怂恿下从后面猛推了他一把,一场斗殴不可避免。
“有奇异力量的聪明人啊,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们。你是不是看见了你口中的恶魔?和湖水的意志?它们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你一样丑陋?”辱骂没有得到回应,他的胆子更大了,甚至作势要捶打凯丁。
“离他远点,你个马屁精!”我吼道,其他孩子也吼出同样的话。现在看起来宿舍更像是精神病院。
唯独凯丁极为反常地保持安静,仿佛他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他看起来就像一名旅者,只是偶然从这里经过,很快也将走上他自己的前路。同时他如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身后跟着推推搡搡的孩子们。他来到院子里,开始在雨中狩猎,是的,他狩猎着雨水。那可是润物无声的春雨,闪耀的春雨。
黎明到来之时,一束细微消瘦却令人由衷欣喜的光线穿透两块肿胀的云团而来。此刻没有一个人想回到恶臭沉闷的床铺上去,仿佛一切本应如此。
这一天清晨起床的铃声是多余的,平日常常最后到来的孩子都站在了院子里。敲钟人瞪大了双眼,眼珠像两个没有系牢的纽扣。他不停擦拭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他仿佛在火堆上行走。我的天啊,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开始在队列间奔跑穿行,猎犬一般嗅探,用他的神情质问着每一个人:“你这个杂种,到了吗?所有人都到齐了吗?!”最后他终于确定了,狂喜的他抛飞了铃铛,迫不及待地要向所有人分享这个喜报。那时候院长甚至还没有穿好裤子,他用双手抱着外裤跑了出来,脸上露出与敲钟人相似的喜悦。亲爱的院长的胡子在发光,如同一根根金丝。这意味着最后我们获得了胜利,就是这样!最后的最后,他朝睡意朦胧的指导员眨了眨眼睛。看样子不是每一个人都这么高兴,有的人还没从睡梦中醒来。今天相较于往日,他们被叫醒地太早了。我发誓,如果一个人遇到这种状况的话,即使是站着也会睡着的。之后,斯里兰卡同志已经彻底清醒了,就像她生活中每一个时刻那样清醒。显然她没有喜出望外,她的身体里有无数虫子在啃噬着。
当然没有人会一直关注着敲钟人,可怜的人啊,今天的事直击他的内心深处,要将他融化。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泪水这种东西竟然也会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不可能有人相信,在他的心里也有一片土地留给阳光、清风或是其它什么美好的荒唐事。我现在相信了,每一个人的心中都会在某时某刻洒下几滴温润的春雨,不管他是多么严酷、这颗心是多么冰冷。我用自己的双眼见证并信我所信。那一天早晨温暖的太阳也高高升起,兴许它也知道这一天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特别。院长终于别上了裤子的纽扣(他稍微侧身完成了这件事)。很快我们升起了国旗,在院子里站得整整齐齐,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分钟内,甚至还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束花。同志们也入场了,包括文娱委员德尔午托夫斯基同志,总务委员维切斯基同志、伊莱莫斯基同志、拉日霍斯基同志,我们举办了一个对敲钟人阿内斯基同志的见面会。我的天,在这个小时里他的意识不再蒙昧,他从迟钝痴愚的一生中醒了过来。我们都看到了,他的双眼变得不同,他温柔、和蔼地注视我们。他冷硬的面颊融化了,在阳光下融化成春雨,金色的火花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耀。我发誓,在整个见面会他没有听演讲的一个字,还有掌声和那些更加荒谬的东西——能使一个人沉溺、蒙昧的事物。他只是用干燥的双眼看着我们,看着每一个孩子。你本不可能理解敲钟人,理解这个暴君,但我发誓,在那一刻,每一个孩子的心都与他相靠,都在真诚地为之祈祷。他也明白这一点,再不能自制。他身体里的力量都被抽走,不幸的人啊。
“他正在死去,”凯丁这样对我说,“他孤独地死去,但和我们在一起。”
“哦,这个可怜人飞到了他从未想过的高处,”凯丁苦笑着说,“如你所见,但他会落回那个从未离开的泥潭,那个地狱。”
那一天敲钟人彻底疯了,无可救药地疯了。他接连数天不吃不喝,他从一个又一个孩子面前走过,偶尔会突然用僵硬苍白的面容正对你。在那之后,他又被控制了,他逃避着、躲藏着、哭着、叫着。他把自己弄得肮脏不堪,不断地用头撞向墙壁。我们将他绑起来留在那里,为了让他能死得更加平和。我们目睹了他是如何死去的,是的,你肯定无法一时兴起便这么快死去。
他死在普普通通的一天,凌晨的时候,蚊子还没来得及叮咬他。他死了,他以这种方式战胜了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