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ig Water(5)

我们蒙受的苦难都深深刻入了肌肤之下,与我们融为一体,还包括那些集队,以及不知何时会悄然浮现在脑海里的、来自“大水”的呼唤。是的,那面墙上终会出现成千上万个通往光明的窗口,孩子们能透过它们窥见那片湖水。你会惊讶地不知所措,目视着它们闪烁。这是一座宏伟的迷宫,去看看吧,找到孩子们在墙上凿刺的痕迹。管理委员会曾经仔细检查过这些墙壁,给予破坏者们耸人听闻的处罚。每一处缺口都再次被水泥糊上。他们放任自己堕入黑暗,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当一个洞口被堵上,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洞口诞生。为了根治此类问题,管理委员会策划了拆除所有“小窗”的方案——在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的监督下。但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坚信不久之后就能再次听见她的低语,听见她说:“来吧。”听见她不断呼唤着:“怎能止步不前呢?出发吧,去往森特列夫。”

在那一晚,无数个新的孔洞让我们得以再次凝望“大水”。

第五节 湖景

那时正值春冬交汇之际,但或许春天早已结束,我们迎来了夏日,是的,没人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干燥的风吹过天空,仿佛要将一切点燃。也许这是一个全新的未知季节。就是在那一天我们违反了阿里顿院长的禁令。午夜时分,趁着其他人都已熟睡,凯丁来到了我的床前。

“兰姆,”他摇醒我,“小兰姆,快跟上。”他晃醒我之后,就像一只黑猫潜入了夜色里。没等我答应,也没有解释什么。

尽管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还是起床跟了上去,就这样默默走在他身后。整个“家”都陷入寂静的泥潭,就像夜半时分的墓地。孩子们只能在梦里寻找他们的伙伴。现实中没有丝毫生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未知的、难以言说的恐惧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家”中的日子总是愈发难以忍受。唯一可以让我们打发可怜的些许闲暇时间的地方就是院子里了,你清楚地知道这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野草,就像对那高墙一样知根知底,似乎这里也是属于围墙的一部分,也就是平日男孩们聚集的地方。这些孩子就像是被随手丢弃的成堆垃圾。其实这里按理说应当是阿里顿院长的狩猎地带,也是他烤肉的地方(他一贯爱以这种方式宣泄情感)。是的,他在这里打猎。所有的交易在此地进行,所有的议案在此地通过,所有的裁决在此地下达,甚至某些时候,你懂的,挖地道的方案也是在这里商榷。就是在这里,那些将要在你生命中上演的事情一一浮现。只要还有人活着,违禁品的交易就没有尽头。从针到纽扣,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能交易。在曾经某段时间里,最为炙手可热的商品就是“圣母玛利亚”了。那是一张小画像,没人知道它是从哪来、如何进入这里的。图画里是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摆着各种姿态,你要知道,仅仅是看一眼都会让人激动得牙齿打颤。当你瞟了一眼之后不得不马上将双手揣进口袋,看看这幅画吧,哪怕是我们的小老鼠都竖起了尾巴。对于年轻人来说,这真是一种禁忌的甜蜜诱惑,即使在今天它也会使某些人骨子里发痒。院长不止一次想要找到这张图画,他扯开每一个人的腰带,翻找我们所有的物品,都未能寻得这个尤物。这股挫败感使他痛不欲生,甚至整个委员会都用尽一切手段寻找它。但“圣母玛利亚”一直被我们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达成了共识,保护它一直是最高规格的事情。所以无论他们多少次搜查都只能是徒劳。每当院长露面,孩子们就会挤作一团将它藏好,然后在几秒钟之内各自从不同的方向离开。大多数时候他们会杵在墙边生了癣似的用背在墙上蹭着。也许你猜到那些靠在墙上的小脑袋里想着什么,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他一定会被赶出去。

自从他们将我与凯丁分开以后,我总是形单影只。

我猜他也一定感到孤独。我无时无刻不幻想自己成为一只小鸟、巨人亦或蝴蝶(即使在如今蝴蝶也是我最爱的生物)——我总爱不切实际地想象。我幻想着墙上出现一个小洞,是的,它刚好能让我看见湖泊,听到它欢快的呼声。我从不怀疑“大水”的伟力,坚信着她将在未来的某天来到此处,推倒厚重的围墙,她会这样说:“够了,足够了,你已经围困他们太久。”

她一定会这样做的,用强有力地双臂推垮墙壁,不费吹灰之力。这里将只剩下湛蓝清澈的湖水。我每天都在墙边晃悠,只是为了从这个小洞一睹“大水”的面容。我的脑海里除了她再也装不下别的事物,其他琐事根本不值得我倾付热情。

言归正传,我正贴墙壁摸索着行走在一条未知的小道上。尽管知道这面墙专门用混凝土砌成,我仍旧不断找寻着通往大水的洞口。当凯丁牵着我的手一直走向阁楼时,这一切都仿佛是幻境、梦魇。哪怕我们被迫分开,他也能看见我的梦想,知道我心驰神往之地。是的,他说:“别发抖了,”他低声道,“如果你被吓到了他们一定会发现我们的。所以管好你的嘴巴,别再让牙齿打颤了。”

“我才不怕呢,”我应道,“这儿可太冷了,我是被冻得发抖。”

“嘿,兰姆,”他说,“嘿,兄弟。”看样子他马上就要笑得停不下来了。天,他一旦笑起来会把处罚什么的都抛诸脑后。他一边笑着一边说:“嘿,兰姆,恕我直言,你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滑稽巨星。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吗?现在可是盛——夏,八月份,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说完他又开始更甚之前地狂笑,就像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样不可阻挡。

“快停下,”我乞求他,勉力遏制心中的恐惧。

“不,我做不到。”他笑着说,“你可真是吓坏了,但我现在真的控制不了,朋友。我不笑的话会憋死的,我太长时间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话了。”

“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我警告他,“你知道我们被抓住的后果吗?!”

他挥舞着手臂但根本无法停下。简直像个魔鬼,他的脸颊和双眼,乃至每一寸皮肤都在大笑。世上大概没有阻止他的方法,他会一直笑到世界末日的。我发誓,只要他的心脏一刻不停止跳动他就一刻不会停下。我太了解他了,对他来说处罚都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什么命令都不能将我们分离,只要双目不毁我们就能互相眨眼,只要思想犹存我们就能交流,只要这颗心仍在我们就能倾听大水的呼唤。空间上的距离反而使我们更近了。他仿佛就是另一个我,在其他孩子里我总是能一眼找到他。我总是能引他发笑,并曾经为此付出代价。那是一天午饭时间发生的事,有人就院长喝白菜汤的声音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事实上院长先生喝汤的动作一定会让不明所以的路人爆笑,在距离汤碗两三米的时候他的小胡子就会动起来,就像过期发黄的德国泡菜。很快孩子们就都被逗笑了。

“你们在笑什么?”凯丁从他的位置一路钻到了我的桌子下,“快告诉我,小兰姆。”

该死的,我一时忘了他笑起来之后根本无法停下,我对他说:“快看院长,你听他喝汤的声音!”

天啊,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了。当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先生发现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他说:“小鹰们,快看啊。”他完全不敢相信,“看啊,看啊,”他轻声说,“我的小鸽子们飞出笼子咯。”他还在开玩笑,阿里顿先生真是为讲笑话而生。“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的?”他突然质问,“而且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他想着凯丁狂笑的事。

责备一直是无足轻重的事,我知道凯丁不会屈服的,即使他们杀了他他也绝不会吐出一个字。我当即离开餐桌,去了指导员奥利弗·斯蕾佐思卡那里。因为现在发布处罚被分成了两个部分:那些较轻的惩处被阿里顿交给了助理院长,奥利弗同志。对了,我得找个更恰当的时候来给你详细介绍一下她。关于处罚这件事,她有着独到的见解,与院长的处罚方式大相径庭。但从野蛮程度上来讲的话,他们半斤八两。奥利弗指导员从不脏了自己的手,她用一根皮带抽你的背,而且她会一切泼妇做的事——抓和拧,所以你真的会痛不欲生。是的,相信我。如果你哭出来的话,她会觉得你无理取闹,因为你既没有流血,也没少一块肉,所以她必须给你一个哭泣的理由:在接下来她会加倍地用力。她可真是个聪明人。奥利弗同志想清楚了这件事,所以当她发现某些人卑鄙的行为后会加大惩处的力度。经常有人抱怨自己怎么没犯更大的错,因为他们心理上更能接受阿里顿院长的惩罚。在这种时候,你被打的同时也会思索同样的事奥利弗同志会如何处罚你。她就是天生的施刑者,她每一天都变得更加严酷,有着成为暴君的潜质。像这样的人从不反思自己有多么恶毒,而且与之相反,他们认为自己在做一件高尚的事情,为世界带来光明。

不管怎么说,奥利弗同志的心中也有美好的一面。在闲暇时刻,她会创作一些歌颂孩子们的诗篇,是的,诗篇。

“算我求你了,快停下吧。”我对凯丁说。不久之前,我发现奥利弗同志添置了一条新皮带。

“好吧,”凯丁终于冷静了,“但别再逗我了。”

“不,”我保证说,“我绝不会这样做了。”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能引他发笑。

“那我们继续走吧,”他带着我穿过布满蛛网的黑暗阁楼,就像事在平地上走一样,仿佛已经来过无数次。他轻易避开一切障碍物,以至于我觉得有某种魂灵在前面领路。是的,大水的意志对他施了魔法,让他能带我来到这个被水泥糊上的窗前。他就像阁楼的主人,穿过了这些障碍。他一定把这里的地形都背下来了,不需怀疑,他来过千百次。当最终停下时,他以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如今也难以回想的声音开口:

“小兰姆,听仔细了,接下来按我说的做,”我确定,这是完全不同的声音,我感觉如同一颗火球在燃烧。“小家伙,你现在闭上眼睛。”这是命令。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这些话。我安静的遵从了他的每一个命令,我用手掌遮住双眼。“好了,”我回答,“我已经闭眼了。”

凯丁沉默了半晌,仿佛思考了一个小时,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人面临重要的抉择。他用那种声音说道:“相信我,兰姆,”他轻柔地像是从灵魂中撕下这些话语,“相信我,小家伙,你会被留在那里很久。做个男子汉,兰姆,那没事的。”

我接受了他说的一切,以对于朋友和同志最纯净且深沉的情感。但除此之外,他的处世方法给我带来了深远的影响。凯丁就像那些邪恶的老巫师,能够看到数千里以外发生的事,仿佛这些遥远都事物都一一呈现在他眼前。曾经在深夜里,他看见了一道苍白的光,遥不可及,他说:“那是流星,它正在熄灭,正在迎接死亡。”在他说完以后这颗流星才在天空显现,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会深信他的话语。他现在又看见了什么呢?他会把闭着眼睛的我带往何处?一瞬间我心中涌现无数的疑惑。

当他把手放在我的脸上,将我的双手握住,当我最后睁开眼时几近惊呼。整个湖泊在我眼前展现,就像是梦境中所见的那样。无边的湖泊,是的,那就是“大水”。大水再次来到我身边,再次拥我入怀,我发誓,她已经灌入我的灵魂之中。我伸展双臂,仿佛要搂住生命中最珍贵的事物。她席卷而来,以这一片粼粼波光,以这数以千计的呼唤,以这穿透万年的恸哭将我淹没。只有当你活过了漫长岁月才能寻回童真。

“凯丁,”我喃喃低语,想要倾诉我的悲哀和伤痛。但没有必要了,他就在我心里,他知道我的心声,了解我的每一个念头。他就像是我的同胞兄弟,与我分享了所有的人生。是的,一生。

“做个男子汉吧,兰姆,”他对我说,“你不再孤单了。”

大水重复着他的话语:“做个男子汉吧,小兰姆,平复你的情感,安静下来。”

“原谅我,”我对我的朋友说道,“原谅我,凯丁,大水。”我抹去眼泪。我超脱了兰姆这个可怜的身份,我感觉到了森特列夫的诞生,感觉到一直以来我是怎样追逐着,攀登着。我相信凯丁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听吧,兰姆,听吧,”他制止了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到达这里,除非他赢得了这一切。”他又说道:“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这里,不能把它告诉别人。这个地方是你应得的,兰姆。”他非常严肃地告诫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应得?”

“是的,”他说,仿佛早已知道我的问题,“你现在不会明白的,但迟早有一天你会懂得。某一天,千万年以后,你会明白这一切。”

“多少年以后呢?”我好似没听见他的话,“多少年以后我才会明白?”

“别再逗我笑了,兰姆,”凯丁说,“不要故作聪明了,你现在不会理解的。”他想了像,将手从他的尖下巴处挪开(他总是用手摸着下巴),对着大水挥舞。“我打赌,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个地方是你应得的,是吗,兰姆?”

“我不知道,”我真诚地回答。但我确实应得这一切,甚至千百倍,我想这样说。但为了防止把他逗笑,我保持了沉默。

“我喜欢你,小兰姆,”他说道,“从你在院子里跌倒那一刻起。”一个苦笑掠过他的脸颊,“当你跌倒在灰尘中,我是说,当你在尘土里昂首质问院长‘你为什么打我们,这里可是‘大水’’时,是的,那就是真正的勇气。再次之前我从未见过,也许你只是含糊不清地说着,但这确实是真正的勇气。除了你之外不会有人在这样的时刻想到这样的话。就是这句话让我坚持屹立,小家伙。但不是这样的,兰姆。不止于此,我的朋友!不,你就是个恶魔,最勇敢的恶魔!”他抓挠着乱糟糟的红头发,像一个野生难驯的小山羊,然后微笑着说:“你是因为别的事情应得这一切,兰姆,因你在这里游荡的每一天,因为你无数次的寻找,为了那个通向大水的洞口。我相信你寻遍了每一寸高墙,你在找什么呢?”他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你就在寻找这个地方啊,现在这就是你的了。你赢得了这一切,兰姆,它是属于你的了。”他说完就再次穿过阁楼的洞口,将我留在了这个地方,仿佛他成为了大水的一部分,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我在“家”中最欢快的时光,不,这是我一生中最欢快的时光。我承认再没有一件事能带给我这样的喜悦。在此之后,我将不惧任何惩罚,我在“家”中的生活彻底改变了,那些充斥这一片土地,如影随形的恐惧离我而去。我能够再次幻想森特列夫——太阳诞生的地方,是的,这就是真正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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