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大水”的幻想从未改变。仿佛我们对她和森特列夫的向往都根植于心灵，仿佛那些奇妙的梦想也可以变成现实，在某一天悄然进入我们的生活。其实“大水”并非真实的，她只能存在于一个人的心中，在他的梦里。是的，在“家”中的日子里我别无所求。那是我最最亲近的，就像被珍藏在回忆深处的母亲的面庞。我甚至没有同凯丁说起过此事，因为这无法向任何人倾诉。那是魔法，是美梦。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取代这自由而伟大的湖泊，是的，任何东西都不能替代，哪怕我和凯丁今后将会为之背负数不尽的苦难。一个人在走上这条道路之前，必须明白这颗枯竭无力的人类之心的价值。我发誓，只有当你的热爱离析为千万的碎片，当你将这所有的所有分与他人，才会懂得它的意义所在。来吧，为我们的兄弟，永远的伙伴献上热血。哦，我们得加快步伐了，疯癫的敲钟人已经敲响了大钟，所有的美梦都戛然而止。狂奔吧，横冲直撞吧，穿过黑暗和狭窄的楼道——所有人集合！立即站队！

第三节 “家”中的集队以及亲爱的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院长

集队是最可怕的东西了。在队列的一头，你能看到最新来的菜鸟，与之相对，另一边是更老资格的那些人。尽管他们没什么不同，你也能在第一眼就将他们区分开。年长者早已学会在集队时要直望院长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的前额。只有菜鸟们才有心情左顾右盼，注视着那一方遥远的天空，或者几个小时毫无目的地张望，幻想那面有图案的墙壁。上帝也救不了某些因一时疏忽忘记站齐队列的人。如果你能在第一天就适应的话，你大可装傻并做一个两面派，这样你就能取得一份完美的性格评估报告。这几张轻飘飘的纸页能为你带来一切，人们挤破脑袋都想得到它。如果你有幸能看到那些拥有最好的“性格评估”的人，噢，当他们在“家”中值班的时候，这里将乱成一锅粥。天啊，他们怎么能为了管理人员，为了指导员杀死自己，他们怎么能这样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他们怎么能无耻地提出那些建议！我认为就是这种背叛驱使我们远离，这是凯丁无法忍受的，他说：“我必须逃走了。”是的，他曾这样说。

站在第一排的第一个。我们还是孩子，而且我们总是想偷偷看向其他地方。然而一个人能适应任何东西，是的，他能忍受一切。我们不止一次听到院长说：“狗熊尚且能学会跳舞，更何况聪明的人呢？”

那就是我们接受的全部教育了，我发誓，一文不值。一个傻子都明白院长说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智慧。简单又明了，像白天的阳光一样透彻。但是很快，它就从想法变成了行动。在那段时间里，所有与众不同的人都得到了修整——以挨打的方式。从此集队变得井井有条，很快所有人都清楚该怎样做了。是的，我们还不是那么笨嘛。

而“大水”无法到达此处。在一开始我们的心中仍然信奉着上帝，亲爱的上帝啊，我们无法体会到生活的真正含义，在这里只有严不透风的墙壁和教人无处躲藏的丧钟之声。该死的集队！即使如此，我仍能够在梦中听闻“大水”的呼唤。她就在墙的另一边，依然那么广阔无垠、那么无拘无束，但我们只能面对黑色的高墙叹息罢了。墙上有着数以千计火焰灼烧的痕迹，噢，那是某些可怜人在极其恐惧时干的，在这之前，人们只是为他们感到遗憾而非嘲笑。但是当一个人的努力不能激起其他人做同样的事情时，他与没有生命的物品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那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早晨我们更了解指导员，也就是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同志了。“家”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是的，上帝创造的所有性格、所有类型的人你都能看到。聪明人和蠢货、热心肠和自私小人，这里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不论是出于先天的愚昧还是由于狡诈，他们轻而易举地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抬头看看吧，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的人生里没有迷茫和疑惑，一切尽在掌握。作为一个正直、传统的男人，他以凡人的身份活着。但对于了解他本性的人而言，他有着复杂又难以捉摸的良知。阿里顿从不让人走进他的内心，就像其他人所说，他用铁丝网将灵魂与他人隔离，把自己放逐到永恒的黑暗里。是的，他贫瘠的生命中只剩下谎言，我发誓，你无法找到任何真相，就如同徒劳地想掬起起水中的月亮那样痴人说梦。或者我们换种说法，那就是藏在沙堆里的金粒，你要做的就是一点点地从数不清的细小砂石中找出它们，我的朋友。得了，我们甚至没有必要再讨论此事，在找到真相之前我们需要一步步排除困难，这该死的真相把自己藏了起来。看啊，朋友，他早已不在这里，他刚才站的地方裂开一条漆黑的缝隙，那是一座墓穴。他堕入了某个地方，迷失在那里，无人知晓。

为了真相，是的，为了寻找这些真相，当我们开始之后，一连串的事情就像上帝早已安排好一样上演。我会详细地告诉你已知和未知的事情，关于阿里顿·雅科夫斯基。是的，那不过是他生活的一方面，我能了解到的一方面。我猜测他不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像人们看见那样。阿里顿·雅科夫斯基也一定有自己的房子、亲戚，甚至是儿子和女儿，说不定他还是一名和蔼的父亲。一名好榜样的、内心柔软的父亲，我发誓。也许沉闷无趣的性格并非他与生俱来的天性。也许阿里顿·雅科夫斯基（噢上帝，但愿这是他本来的名字，毕竟战争改变了太多事情），在一些时候也会做梦，也会对未来充满期待，抑或是坠入爱河！难道爱情不会在最后毁了他吗？随你怎么想，但我不止一次向上帝祈祷，甚至今天我也这样做了——当你评判一个人时，你不应只关注他人生中某些不由他自己决定的方面。

传言说他是被特别委派到这里来照顾我们这些战争后留下来的孤儿的，又有人说那是他自己的要求，你敢信吗？因为爱。我们无从得知他的灵魂是从何时变得冰冷无情，这就是那个伟大的人为自己规划的结局吗？他曾经是那么热情，向自己的工作献上所有，为了心中的梦想。那时他一定坚信生活会对他的作为有所回报，可怜的人啊！不用想都知道最后生活什么都没有给他，残酷不幸的人生只在他脸上留下了狰狞的匕首疤痕。曾经的希冀去了哪里呢？梦想欺骗了他，向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泼了一盆冷水。在“家”里他总是独来独往。

我想他注定是孤独的，除了那些日常的任务之外，没有什么事情能将他和其他人联系起来。尽管他默许了指导员们的行为，但他不喜欢他们。他唯一的朋友是一只忠诚的大狗，安德鲁沙 。你不能说是生活促使他们走到了一起，也许是在某一次战斗中他们建立起了友谊。（狗可不会轻易对一个人忠诚。）是啊，有一种令人感动的神秘命运联系着他们。打个比方，“家”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某些不好的事将发生在阿里顿·雅科夫斯基身上，甚至有些人还会知道他自杀的具体时间和细节。但是没人愿意拉他一把。并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孤僻怪异的举止，无人为他的离去哀悼。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生命的尽头，不管有着什么样的性格，他也是人类啊。所以悲剧就这样上演了。如果没有人来搅混水的话，这种方式会让他们更轻松地度过余生，只要你让他们在平和的地方独处。他经历了太多，而这就是结局了，他是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死的时候他的灵魂再次变得闪亮。他清醒了并惩罚自己，灵魂回归了主的怀抱。他认为他得到了拯救，他洗净双手，一切都顺其自然，再见了！在这时不知什么促使他回想，但回不去了，过去的事情都无法改变，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死亡。这是多么不幸啊，朋友，当你还活着时人们已将你遗忘。是的，没有人还能这样活下去，他必须面对死亡。阿里顿真是一个魔鬼，即使是这样他仍然穿着贴有红星的军装。他们称他为老游击队员，我的天，他看起来是那么强壮，那么骄傲。你还想听我说更多关于他的事吗？当然可以，不过我认为如果你偶然遇见了亲爱的阿里顿·雅科夫斯基同志的话，你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事上。有时候他的行为看起来就像个瞎子，他漫无目的地走路姿态与瞎子无意，但其实他的目光依然如鹰般锐利。尤其是在打人的时候，他的动作更是精准。在这方面他是独一无二的，左右手都可以成为他的眼睛，有时候他还会有一些独创性的举动，比如他不止一次在打你的时候双手齐上。你要知道，这是他在特殊情况下才展现出的幽默感。说直白点，阿里顿就是一名有着健全人格的理想市民。换言之，他就是那一类自己为自己设下桎梏的人，就像你难免也会保持一些不能改变的习惯。如果你让一个酗酒成瘾的人戒酒，他一定会死，他的世界会轰然倒塌。对阿里顿来说也是这样。只要他自己不屈服，上帝也不能阻止他达成目标（他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自我），但他不再好了。看起来他的动力都来源于这些机械愚蠢的任务。时间一天天过去，任务越来越少，他的动力也逐渐消失。但阿里顿·雅科夫斯基同志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尤其是在一开始。

他明白他的工作，他就走在规划好的路线上。他的每一步都坚定而精确，那是从军队中学会的（是啊，军队会改变一个人，从所有方面改变他）。我现在也能看见他，我的心脏就像在“家”里时一样狂跳不已。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并高昂头颅（你几乎看不到他低头的时候），像寻找猎物的鹰一样在院子里盘旋。他就是院子里独一无二的存在，之后他会唱起一首战歌。这太神奇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和物都仿佛收到了命令一般，骤然安静下来，是的，只剩下这一首战歌的旋律。

病态的清晨就如同“家”里被闪电撕裂的大树，它悄悄融入了墙上的每一块玻璃碎片。谁能告诉我，现在春天是什么样呢？除了天空和飞鸟。那些迁徙的动物们呢？“大水”呢？没有人会眷顾我们，哪怕只是看一眼。空气冻结，孩子们都像雕像一样矗立。我们感觉有坏事将要发生了。没人知道清晨是什么样的，正如没人知道“大水”发生了什么。院长又在树下转了几百圈，嘴里哼着他的小调，最后他也沉默了，化为一块岩石。噢，多么安静啊。他开始审视一个个孩子，就像在寻找小偷。他打量每一个人，似乎在说：“你的体内流淌着老鼠的血，天生的盗贼！好好看看这双眼睛吧，这双白眼狼的眼睛！”（他在我和凯丁的面前停下）“注意队列整齐！纪律到哪里去了？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战场上与纳粹作战了，活着的法西斯份子！给我记住了，如果不能成为你们父辈那样有用的人（但是他们早死了），不如干脆死掉算了！”恕我直言，我宁愿没出生过。说完之后，他明显没有准备放过我们，他突然地走近，甚至不给我们开口的机会，抓住我们的脑袋，你知道，我和凯丁的，他用尽全力，把我们脑袋撞在一起。可怜的脑袋啊，都快要撞出火花了。这个老家伙，你能看出来他非常有经验——关于撞头这件事。他面向凯丁，“你这个小混蛋叫什么？”说完他就用皮带抽向他的耳朵。比起脑子，他更愿意用右手来思考问题。“是谁？”他重复了问题，但依然没打算听回答，同时用左手抽了凯丁一耳光。该死，他的每一击都是这么得精妙，让每一个人都感到惊讶。他的动作仿佛是晴空迸射的闪电。但是凯丁，艾萨克·凯丁，却好像无事发生一般，就像是没有遭受这两下狠狠的抽打，他平静地回答：“我是凯丁之子，艾萨克·凯丁。”

“凯丁，”院长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并且送上了第三次狠狠的抽打。“再想想，”他说，“你也许忘了你的名字，小凯丁。”这就是校长的话了，他说完慢慢转向我，慢慢地，就像是在清点弹药。噢，无所不能的阿里顿·雅科夫斯基同志，我已经迷失在他的阴影里。我们打量着对方，院长总爱在打人之前玩一些小游戏。他居高临下怒视着我，向我眨眼，而我从下对他投以炽烈的目光，心想他也许会对我感到抱歉。他盯着我，用慈爱的声音说：“你喜欢这里吗？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会给你的，我的小猎鹰。”我认为他对我说了类似这样的话，我稍微靠近了一点，如同要钻入他的臂弯像拥抱父亲一样拥抱他，但其实我是出于恐惧而靠近，这样他就无法从远处抽打我，他就不能拧下我的头。是的，恐惧让人做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这地方很好，院长，非常好。”我按照心中所想回答他。“那你又是谁？混蛋！”他打断我，一巴掌打在我鼻子上，我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抬起手的。

“兰姆，”我这样说，任由鼻血淌下。“我叫兰姆，”我说，“科斯塔迪诺夫斯基的外甥。”

我的鼻血依旧流着，以一种优雅柔和的方式滴落。是的，当说到叔叔伊尔科·科斯塔迪诺夫斯基的名字时，我感觉自己在说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一字一句说出了他的全称。鼻血让我稍微冷静，但我的整个身子都在熊熊燃烧。一想到伊尔科我就发自内心地高兴，我发誓，我有一个多么好的叔叔啊！

院长显然没有料想到我会这样回答，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时候做出回答本身都是不可理喻的，他一向喜欢没有自主回答能力的下属。是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答案。为了不再听见我说任何话，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像一个屠夫，让我倒在散发着春天气息的泥土中。尔后，他再次回到凯丁跟前。

“有谁认识这个杂种吗？”院长问其他的男孩。你懂的，没人敢抬起他的头。凯丁孤零零地站着，像是一圈无依的波澜，任性而自由，在这一片孤独之海的中心。我看到了“大水”，听见了她的声音，感到了她的浩瀚无垠。孩子们他们恳求凯丁倒下的细语声都不再真实。“蠢货，”一些年长的人说道，“倒下，快倒下啊！如果你不倒下的话他是不会饶了你的！”

凯丁仿佛没有听见，他依旧走在孤独的道路之上，他的两片薄唇像蝴蝶的翅膀扇动，就像一只蝴蝶落在他的嘴上。他的眼中装满了光芒，他走远了，他走上了他的旅途。“别太看得起你自己了！”那些声音仍然在劝阻，“没有人能做到不倒下的！”

凯丁对地面点了点头，当他这样做了，就表明没有人能再阻止他。他不能倒下，在这片我倒下的土地。“做个男子汉，凯丁，”我乞求他，“坚持住，不要倒下。”他再一次用双眼对我表达了笑意，用蝴蝶翅膀一样的嘴唇拥抱了我。“你在笑！”阿里顿惊怒地说，“你这个狗东西竟然在笑？！”

但是凯丁没有再说话，他不会倒下，我发誓，他绝不会倒下。过了很久他才弯腰搀扶我站起。

“站起来，小家伙，”他说，“站起来，你比你认为的还要强壮，兰姆，我们抵达了。”（是的，我们抵达了）我依旧注视着，那些仿佛是画上去的繁星。我就这样抓住凯丁的手，让他一直扶着我。从那天以后，凯丁就成了“家”里的名人。但那并不是一件好事，“家”里不允许有人拥有自由独立的意志和思想。很快你就会明白，遭受得麻烦越少，你就越成功。你会得到优秀的个人评估，真的，个人评估非常重要。它可以塑造一个人，决定他是好孩子还是恶棍。

最后的处罚却有些奇怪，在某一段时间，我们被强行分开，我们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所有人都不能再靠近“大水”。也许他们想不出一个更严酷的惩罚了，这就是他们能施加给我们的最糟糕的处罚。我被迫和凯丁分开，并且现在他们封锁了我们关于“大水”的幻想。亲爱的院长非常清楚，如果你想惩罚一个人，那就把他和他最亲近的事物分开。把他心中最柔软的东西撕去，使他残废，使他成为瞎子，他就再也不能违背你了。愚蠢！你怎么可能摧毁掉一个人心中的东西。我知道，我知道还要过很久我们才能听懂“大水”的呼唤。但是我已经看到冰冷的集队开始崩溃，无数列孩子收到命令最终成了一列。别管那钟声，听啊，她来了。我发誓，我的朋友，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