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ig Water (2)

是什么带给他勇气的呢?我从那无数不眠之夜、无数艰辛的日子里得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他的美德。所以,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噢,他是如何理解死亡,他是如何让没有灵魂的物品焕发生机、改变他们的外形,使之成为真正的生命。是的,真正的生命。在“家”中,人们甚至一度怀疑他人类的身份。他们对他的灵魂和意志感到恐惧(尽管他们也反复向我们灌输唯物主义的理论)。有些人说他是恶魔之子,真的,他们说他是恶魔的后代。否则怎么解释他长着尖角的脑袋和怪异的肩膀呢?到底是什么可怕的存在将一个不幸的女孩和这个邪恶的灵魂连在一起?资料上没有关于他家人的记载,他也从未和我提起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发誓他没说过一丁点儿关于家庭的事。他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我想象不了。但我敢拍着胸脯说:无论谁在了解他之后一定会感到恐惧。他可以看到一切事物,无形的、有形的,能触碰的、只存在于幻想的,他都能看见,这绝非偶然。抛开这些不谈,难道导致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死亡的元凶是他吗?难道凿穿这厚重的壁垒,为湖水打开入口的人是他吗?然而他却被污蔑做了这些事,这些他一辈子也不会做的事。所以你应该能明白他一直在背负和容忍着什么,但最过分的是,在最后的最后,他却不得不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付出代价。对,他不得不接受惩罚,以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

第二节 高墙

我们仍不曾了解那些高耸的围墙。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们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在一开始的时候,这堵墙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我们的脑袋还晕乎乎地,沉醉于从湖边吹来,湿润到泛起泡沫的空气。我就不再赘述我们饱含欣喜,在“大水”的岸边度过的那个夜晚。是的,“大水”正如最美好的梦,我永远坚信关于她的幻想。

高墙化身一条巨蟒,盘绕着整个“家”,让我们几近窒息。它会捆缚住你,把你一口吞噬,无人能够拯救你。上帝啊,那些越过墙而来的昏暗早晨总是令人惊恐不已。在无边的寂静中,仿佛每个早晨都有一个孩子迎接死亡。关于那些早晨的印象也成为我一生中最恐惧的记忆。你可以看到被迫过早起床的男孩们在墙边站成行列,他们颤抖着强睁开惺忪睡眼,让寒风吹走流连的梦境。绝大多数孩子都光着脚,穿着不足以保暖的衣物,因为他们只有进来时穿的那一套衣服。为了防止被冻僵(你一定猜不到那些灰白的露水会给你带来怎样的痛楚),他们做一些毫无用处的锻炼——在地上跺脚,简简单单地跺脚,一二一,左右左,上下上下。只是要让灵魂暖和起来的话也许足够了,这些冷如坚冰的灵魂才是真正渴求温暖的。孩子们总是一言不发,漆黑无光的火焰在病态的大眼睛里燃烧,他们低垂着脑袋,仿佛在地上寻找丢失的东西。他们就这样维持数小时,就像是被寒风折断长茎而枯萎的花朵(也可能是因为饥饿吧)。但那些女孩们是那样得引人注目。是的,漂亮的女孩子们!尽管她们的长头发都被剪去,像其他丑陋的男孩一样磕磕绊绊进入她们的集队里。噢,到底是谁想出来让那些漂亮的女孩们单独站成一队的呢?

难以言喻的恐惧席卷了我们。直至今日,当我看见那些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时仍然会吓得发抖,我认为他们也是那样: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犹如行走的尸体。恐惧的潮水将所有人和物淹没。你眼中只剩下贫困和荒芜,你不知道这种战争将要持续到何时才能结束。我看见那些孩子像老人一样弯腰驼背,每一次呼吸都使他们筋疲力竭,他们在漫天灰尘中艰难行走,自始至终从不与他人交流。这些想象会在我脑海中残留,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昼夜流逝,沉默的孩子依然守望着沉默的高墙。事实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你只知道你永远无法逃离,这堵墙将你与世界隔离。恕我直言,无论什么方向都没有缝隙留存。在你眼中墙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以至于鸟雀也无法飞越。有些孩子试着用手来测量,精确到毫米,是的,到毫米。通常是在集合前短暂的闲暇时间里,一些男孩徒劳地做这些无用功。这带来的只有绝望,没有任何意义。也许是恶魔感到无聊才驱使他们这样做,每一次测量都会带来无数纷争。有的人会故意在你测量时打断你,让你不得不再次从头开始。神啊,这并不是缘于什么重要的事,而是因为不幸一定会降临。只有当一个虚弱的男孩捏住另一个更加虚弱的男孩脖子时,这事才会告一段落。但如果忽略争执的话,这一次次测量反而成了一段段亲切的回忆。毕竟这么大的数字是不可能有人精确量出的,你说你的结果是这个数字,照别人的话来说,又会是另一个数字。许多人在睡梦中都会喃喃他的答案;那简直糟透了,一切都被混淆。尽管如此,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堵墙是多么高大。当管理者注意到我们无谓消磨时间的举动——即使我们都用书本竭力掩饰了,他们立即禁止所有人再接近围墙。那些试图再去测量墙壁的人都收到了最严厉的惩罚,是的,最严厉的处罚。

这堵墙有它的历史,它一定隐藏了某种邪恶的东西,而被关在墙内的东西正变得躁动,它用未知的力量刺激着我们。在我们之前被关在这里,也就是被我们称作疯子的“前辈们”(他们都是十五到十六岁,更年长的孩子早在战争开始时就逃离了这个地方并回归正常生活)在墙上留下许多难以辨认的奇异记号,噢,这些涂鸦画出了埋在我们心底的恐惧。显然他们并不是为了吓唬我们才这样做,他们也遭受了那些东西的恐吓。所以他们会从墙上奋不顾身地跃下,好将久未得到喘息的灵魂深深嵌入墙壁。也许他们下一刻就将回归,是啊,他们一直在注视我们。他们的影子就存在于此,他们仍然活着。但这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些涂鸦向我们展现了一个人的良知,他纯洁的心灵。真的,当你的目光轻轻扫过,你便能窥见那种热忱,使你亦能感到温暖的热忱。想必他们是在一个辉煌的时刻创作了这些涂鸦,用颤抖的手将自己刻画在厚壁上,从此以后,他们的存在和生命得以不朽。他们就像是远游的旅者,在树上、岩石上、路标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哦,作为人类的名字。现在我们也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那些充满渴望的大眼睛,那是智慧之眼,蕴藏着数不清的才华。比天空更加湛蓝,比宝石更加剔透。似乎所有的涂鸦都是蓝色的,蓝色是这堵墙的主旋律。只有上帝才知道为什么这些疯子选择了蓝色,但我明白他们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慰藉。曾见过这些疯子们废寝忘食地创作的人说过,他们的行为与常人无异,即使在那时候他们也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敲钟人阿内斯基同志,也是当年被收留于此的人,他仍能生动地描绘当时的情形,但费解的是,他总是自顾自地说起来,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会说:“疯子,都是疯子。”他会说:“只要给他们一点点颜料,他们眼里就再没有其它,他们就会变成温顺的小羊。真是疯了!”

经过无数次长时间的观察(直至黄昏时刻),当所有分散的涂鸦渐渐融合成为一个共同的幻想。那时我们将听看到扑面而来的浪潮,听见大海的咆哮,是的,大海。你能看见风暴在墙的那边汇聚,巨浪遮天蔽日;被此情此景迷住的鸟儿振翅高飞,而人们在尖叫中溺死,这是他们的地狱。孩子们一个个发疯般躲藏起来,像老鼠一样,藏在“家”的各个角落。你会以为飓风已经刮进了墙内并且追赶着他们,是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带来这种天塌般的恐慌。但不管怎样,那只是一种错觉罢了。没过多久,整面墙就被刷白并用红色颜料写上了标语。在一开始标语并没有引起我们的重视,那对我们来说只过是大一点的红色虫子,对,虫子。可是不久之后,它们就渗入了生活的每一个片段。

我已经记不得在被称作“闪耀之光”的监牢里待了多少年,我发誓,即使是视力最好的人进来不久也会因为视力问题去看医生。你懂的,他会变成瞎子,这种失明并不能靠戴眼镜来缓解。最不可理喻的是,这个建筑是如何成为一堵墙的,所有能让你看见“大水”的窗户都被砖石塞满。他们解释说这都是源于一种崇高的灵感,是的,那些大人都被这种崇高的灵感粉饰,我们却将因此而亡!我们都成了瞎子,成了无法与他人交流的孤岛。事实上,按照传说,面朝湖泊的窗户都是缝隙。水的意志从这里涌入,为了唤醒人们。从此以后,每天都会有人跳起,那是潜意识的动作,在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他们沉迷于“大水”的呼唤。他们将迷失,感觉自己能够展翼飞翔。窗户实在是太高了,已经接近穹顶,从那里跳下是绝无希望生还的。没有人觉得自己有可能从地面飞起,穿过那扇窗户。但是谁不想尝试一次呢,尝试飞翔,不管是否会跌落,不管那有多高,不管生命还剩下多长时间。你会有无数次想要这样做的,相信我,留下来未必就更安全。

这堵墙占据了所有,隔绝了一切,墙里都是“家”的范围。自由只存在于遥远的地方,但“大水”是不可能被墙困住的。

“在这里,”某一个早晨凯丁这样说并开始大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是的,那是她第一次对我们开口。我发誓,墙对“大水”束手无策,她在轰鸣,我们听见了,她来了。是的,她来了,她将翻过这堵不可逾越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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