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你们关于艾萨克——凯丁的事,这让那些美好而不可触及的回忆再次浮现于脑海,任何人都不可能将这样明亮的时光从我人生中抹去。每当想起凯丁,我就比成为救世主还要自豪。但我只会告诉你我们在“家”中的日子,那受诅咒的日子直到我们抵达森特列夫才宣告终止。森特列夫,噢,那是一座神秘的山脉。人们说太阳在那里孕育,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这座山恰好在太阳的故乡罢了。还有人听说过什么相似的地方吗?别的什么孕育太阳的山脉?我得告诉你,我不会相信的,因为森特列夫无可替代。这座山一定还有别的故事没能流传下来,即便是院长——像父亲一样的院长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先生也对其深信不疑。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通往森特列夫山的路途非常陡峭,如同堕入地狱的道路,而背负诅咒的我们注定要独自面对这条险道。直到如今,我也未曾知晓到底是什么给予我力量,给予我穿越这条地狱之路的希望和勇气。在故事的开始我只想这样说:对生活和自由的热爱总会在某些时候变得汹涌,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无数次像潮水涌来。请诅咒我吧,如果这股力量不能推动我前行,不能让我保持对惩罚的畏惧。永驻心中的梦想,喔,那是“大水”(注1)的呼唤。
注1:原文The Big Water指的是一个湖泊,在小说中还有其它指代,我没想到合适的名字暂时直译。
第一节 集队中的伙伴,关于“大水”的幻想
他们让他做我的搭档,天哪,做我在集队里的搭档。他们让我来负责管理他,把这样沉重的包袱甩到我肩上。集队里所有的模范同志都要负责管理一个这样的坏孩子,对,我说的是“模范”。模范同志,模范标兵,模范共产主义青年组织成员,模范市民。模范模范模范!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没有点别的东西,该死,还有模范屁股!但这可是在集队里,我发誓。
那是1946年的春天,战争过后我们首次迎来的春天。对我来说,战争已经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关于那时,我只能回想起一些细枝末节。狂风,暴雪,糟糕的天气。一场大雪突然席卷了整个世界,可怜的刚开花的草木顷刻被冻成冰雕,变得雪白。一切,一切刚刚萌芽的生机都归于沉寂,来自春天的、不可计数的呐喊声在到来的前一刻又被迫远逝。娇柔的美丽无法在那样铺天盖地的冰寒中幸存。 那些冰雪,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当时我正穿着意大利毯做的春裤。在那及腰的雪地里,所有事物都被覆盖和埋葬。
非常不幸,我们是一群饥寒交迫的孩子,无家可归。噢,就像老师说的那样,又坏又可恶的顽童。离开岩洞后,我们一直被追捕,在平原,在森林,在谷仓,在冰天雪地里。该死,但我们绝不会放弃,绝不。我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仅仅是想带我们去“家”里罢了,那里有不漏雨的屋顶和柔软的床榻,我们甚至能享用热腾腾的水和蘸了果酱的吐司。他们的确是想做点好事,但这些东西在我们到了集队里之后再也没有了。见鬼,除了必须服从规定之外,那真的很不错,可是我们仍不肯放弃逃跑。实话告诉你吧,一整个春天我们都在逃跑,在穿着红十字制服和教师制服的猎人的追捕下,像野兽一样逃窜。
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快改变了心意,才过去七天,天哪,我就放弃了。没关系的,我这样对自己说,我不想再让我的叔叔伊尔科·科斯塔迪诺夫斯基,和婶婶科拉·科斯塔迪诺夫斯基忧心了。没关系的,我说,现在得离开这个空荡荡的谷仓了,我已经受够了和老鼠们待在一起的日子。但是当亲爱的叔叔伊尔科——我最最好的叔叔伊尔科听说我将要动身时,当我伸出手与他相握时。我发誓,当时他在马厩里搬运肥料,他一把扔开了草叉,在衣服裤子上几下子把手擦干净后紧紧抱住我,我甚至怀疑听到了自己骨头碎掉的声音。他说:“兰姆,我的孩子!兰姆,我亲爱的小外甥,我不会向你告别的,我发誓,如果不将你从那个地方带回来我就不是科斯塔迪诺夫斯基!”他的声音太大了,想必住在河下游的人都能听见,看起来他好像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话。悄无声息地,我的婶婶屏住呼吸向我们跑来,还带着我的两个表妹——斯托伊娜和玛拉,我亲爱的小表妹们。但叔叔仍旧抱着我,这时他眼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他的双臂越来越紧(他一定不知道我的感受),越来越用力,同时用最大的声音喊道:“相信我,兰姆,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上帝啊,太阳忽然在灰暗的霜空显露,就在我们头顶上。它的光亮虽然微弱,却得意洋洋地昭告所有人春天的来临,噢,春天)。相信我,兰姆,我的小外甥,我会救你的。”(这时候,你一定可以看到我婶婶竖起耳朵,她用鼓胀的双眼呼喊“什么?!你说什么?!”)“没事的,兰姆”叔叔轻声说,他的眼中闪动着莫名的泪光,“让这些糟糕的日子过去吧,”他说。“你去亲眼看看吧,兰姆,”他的语速很快,“你就会知道生活有多么艰难,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这样,孩子。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你必须进入那个囚笼。”
噢,他说的是“囚笼”,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语代表什么,我就是如此天真无知。在十二岁时,我把自己名字写作“EM”,之所以不写“L”是因为它让我回想起一些噩梦般的往事。我只上过一年学,我仅有的知识就是在那时学到的。我认识的字很少,这我必须承认,而且还包括那些那些糟糕的脏话——我不能把它们写下来,因为我知道它们的含义。每当回想起曾经说这些话的场景,我就会羞愧得面红耳赤。我发誓,就在那不幸而悲伤的时刻,与亲爱的肥料堆告别的时刻,我看到一只鸡冠血红的公鸡,像猛禽一样朝正在肥料堆中小心走动的母鸡俯冲去,与此同时,它毫无廉耻地将母鸡压在身下。那就发生在几秒钟内,我一眨眼睛的时间,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这算什么事儿啊,我想,它们又开始乱搞了。我发誓,乱搞这个词是我从别处学来的。那是我外祖父,老科斯塔迪诺夫斯基教我的,噢,希望他能安息。事实上,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说这个词的,他会坐在屋檐下的安乐椅上,让身子在春日的暖阳照耀下热和热和,让脸颊上的冰霜融化。是啊,在那时,外祖父会融化掉,彻彻底底地,融化成闪亮的蓝色水滴。哎哟,他一定会这么说,同时挥舞双臂让你感觉他要腾空飞起,哎哟,它们在乱搞,兰姆。
外祖父从来都最疼我,他总是教我一些东西。我知道了为什么冬天猫总是昼夜不停地号叫。我知道了更多关于狗奶牛的事情。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有时婶婶会轻拍我的头,给我一片有奶酪的面包然后让我去外面玩,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叔叔发现我在阁楼上闲逛时有多么生气,他迫不及待要我离开屋子,“你怎么不被面包噎死!出去,快,出去!”同时,婶婶也会脱口而出一样的言语。我发誓,我懂得了很多这样的事情,现在我必须告别的事情。我必须马上出发了,我看到了婶婶眼中的泪花。那让我更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天啊,如果再多看一眼,我想我会死的,因心脏爆炸而死。
“兰姆,再见了,祝你身体安康,别向其他人提起我们,这并不公平,你知道的,我可是一直像抚养亲生孩子一样抚养你。”
“噢,”这话引发了我的共鸣,“噢,我亲爱的婶婶啊,”我还有话想说,但她先一步开始痛哭,而我也该离开了。我是多么想让时间定格在此处,好让我再瞧瞧那些肥料堆。看到可爱的小鸡们时我愈发悲痛,我终于理解了,上帝啊,我们即将永别,再无法相见。我相信世界上的其它地方决不会有这样可爱又亲近人的小鸡了。如果再拖延下去的话我也太自私了,我不想再让亲人们伤心。噢,我的天性就是这样,决定要离开后我不会再多停留一秒钟。比起哭泣,我更愿意听到他们的笑声。真的,我一直是一个擅长逗乐的人,相信我,绝对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了,我可以用身边的任何东西来开玩笑!有时候我觉得以前被自己逗笑时也太愚蠢了,简直就像一个痴呆。噢,那时我会狂笑不止。我记得他也一样,我是说,我的朋友凯丁,他也会笑得前仰后合。“家”中的某些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工作人员都说他有些疯癫,因为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是啊,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凯丁可比他们聪明多了。说实话,我们已经受够这些脑袋里面全是豆腐渣的大人了。只有他能理解那些事情,除他之外即使是院长阿里顿·雅科夫莱斯基先生也理解不了。但是现在我在干什么呢?是的,我正在同亲人们告别,正在被泪水慢慢淹没。我知道他们阴暗的一面,我知道他们是肮脏的,噢,但是为何,为何她会在我离开时哭泣?我发誓,在叔叔说他一定会带我回来时婶婶的眼神冷若冰霜,如果可以的话,当时她一定会用草叉将叔叔钉在地上吧。天啊,在我藏在谷仓的七天时间里,为了找到我,她让叔叔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我发誓,从石头底下到树枝上,没有漏过一个缝隙!噢上帝,但是现在,别了,再见吧,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救出我的叔叔。“去吧兰姆,我的孩子。”他悲伤地说。但他们不知道,我真正难以割舍的是这些温暖而迷人的肥料堆。是的,它们真把我弄糊涂了,我怀疑在这些肥料堆之下藏着许多我不知晓的秘密。不管怎样,我终有一日会归来,我暗暗许下诺言。
“再见,可爱的表妹们!”
“再见,兰姆!再见,亲爱的堂兄!”
“再见!”
“希望你不要回头,”当我踏出第三步时,亲爱的婶婶不由自主地祝我一路顺风。是的,那是祝福。我离开了,但并不完全是悲伤的,我感到了一种奇异又陌生的欣喜。在前往巴什卡的路上,我怀揣着一丝欣喜。看哪,春天的太阳就在雪地之上燃烧,它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噢,那是一种怎样震撼人心的美啊:视野逐渐开阔,我能看到四面八方,满目的积雪都在融化,平原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一股暖流涌入我心中,我开始为这美妙的景色颤抖。天哪,这就是巴什卡,我永不会忘记。就在这里,肮脏、顽劣的孩子们被聚在一起。就是此处,我与他相遇,我要讲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他被警卫带到了巴什卡。他是一个男孩,一个妖怪。本来他应该和我一样年纪才对,但他看起来就像是有十三四岁了。他很丑,是最丑的孩子——又高又瘦,身子像柳枝一样歪歪扭扭,就连两个肩膀也不对称。唉,还有,他异常明亮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他从来不会睡觉,他的眼睛从来不会闭上一样。他光着脚,穿着变成黑色的破烂衣服,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微笑。是的,他朝我眨眼了,他刚刚一定朝我眨眼了,那简直就是一道劈中我的闪电!
“还挺感动呢,”我对自己说,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大笑不止,就像是读出了我的想法。我发誓,他一定知道了!之后,他的目光移向了空荡荡的苍穹,某个遥远的地方,他根本不关心别人怎么说他。真的,那时候,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灵魂已经飘远了,从此我明白了他是怎样漫游在他自己的世界之中。当奥利弗·斯蕾佐斯卡同志——我们的教员兼校长助理,将他安插在我旁边时,我发誓我很害怕。该死的家族荣誉,我真的很想告诉她,照顾别人不是我的性格,那是我父亲该做的,但她很快打断了我的想法。
“兰姆,以后这个混蛋在集合的时候就站你旁边了,”她说,“你-负-责-管-理-他,听懂了吗?”
“管理”对我来说是个新字眼,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应该这样告诉我才对:“如果他跑掉了,兰姆,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几天起不了床!”
他总是没完没了地说话,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就像山莺一样说个不停。从那时起,他令人厌恶的面庞开始变化了,变得不那么难看。是的,我对他所有不好的印象都改变了,某种难以言喻、难以察觉光芒自他身体发出,那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但我们老师威尔德夫先生一定对其嗤之以鼻,因为那种光芒无法用科学来阐释。那是奇妙、不曾被人们发现的宝藏。我一边想着,一边凝望他独自在小路上渐行渐远。
是啊,他就像是摆脱了集队的束缚,他仿佛并不是行走在泥泞崎岖的乡间小道。我发誓,他甚至不是站在地面上。他在翱翔,所有的村庄、所有的山岭、所有的平原都是他的王国。真的,他是温柔的羊羔,不属于这肮脏荒芜的土地,也不属于这由不幸的孩子们组成的队列。
奥利弗·斯蕾佐斯卡同志似乎对他有优待,如果有别的孩子这样做,她一定会怒吼道:“看看你走成什么鬼样子!”或者“给我走好了,少把你的胳膊甩来甩去!”,甚至是“你凭什么把头抬高?甚至还有脸笑?你是在嘲笑像渣滓一样一无是处的自己吗?给我低下你的头,不准笑!”
那时,我们首次目光接触了。他亲切地看着我,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他仿佛就在说:“小蠢货,你害怕了。哈哈,那个凶巴巴的臭老太婆让你害怕了。别担心,我在这里呢!”哦,简直就像是他负责管我而不是我在管他。但我并不太相信他,只给他漫不经心的一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仅仅通过这一瞥。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嘿嘿,你生气了,朋友。你一定以为我会生气,其实生气的人是你!”他说的是真的!该死,他就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得了吧,小家伙。”他友善地说,带着不正经的笑意,“别像个小孩子。你都快和那些只知道乱叫的小狗一个样了。”话还没说完,他就难以控制地大笑。我发誓,他的笑话太冷了。
“你到底在笑什么呢?”我问他。我以为他听不见,其实不是这样。当我们抵达果园时他突然停下了,望着远处的落日说:“这里,水就在这里!看啊,那就是‘大水’!什么?你不相信我吗,同志?”他问了个冒犯的问题,然后开始开玩笑:“好吧~我明白了,原来你是个瞎子。小鸟啊,请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就在前方,在那里如同火焰一样明亮的···”
在他那激动又愉快的声音之下由不得你不想信,是的,他看见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映照在他眼中,质疑他是一件罪恶的事情。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心底种下的一棵树苗,直至最后将它们一次性点燃,但可惜的是那时我还不能理解。是啊,我一路跌倒又继续前行。
我看向太阳落下的方位,寻找着他口中的“大水”。“我该怎么让一个瞎子看见呢?”他如是说,同时笑着、奔跑着、兴高采烈地挥舞这手臂,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起。
继续前行了一会后,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最奇妙的景象展现在我们前方。那就是“大水”,浩浩汤汤、漫无边际!哦,天哪!她在用母亲般甜蜜明亮的眼神向我们致意!我哽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孩子都像是收到命令一样即刻停下,“它来了!”,男孩们像小鸟一样尖叫。“她会到来的。”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对我们说。她就是弗娜·雅科夫莱斯基,大家都喜欢的弗娜·雅科夫莱斯基。
我依旧能看到那片湖,那是凯丁的梦乡,也是我们的梦乡,是的,它孕育了我们所有的美梦。我们愿意用生命中一切时间在湖边漫步,我们能一直走千万年也不停歇。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艰辛、所有伴随我们一路的饥渴都在此时被轻轻洗去。似乎我们的伤痛和不幸都在这片湖泊中消融。那些厚重的积雪、那些陡峭的山峦、那些残垣断壁、那些遗弃的农场和贫瘠荒芜的田地都被我们抛诸脑后,现在我们的眼中只有“大水”。水轻柔地包围着我们,天啊,她一定一直在等候我们到来。我发誓她认识我们,一见面她就认识我们了!她温柔地对我们说:“去吧,我的孩子们,继续前行吧。路就在脚下,不要停止,不要放弃自己。”
我们离开了,赌上同志们的荣耀,以奥利弗·斯蕾佐斯卡同志的名字起誓,我们最终离开了——按照命令一列一列地离开。妈呀,一列一列地离开。给我记好这句话,除非你想被一脚踹飞。对于那些开小差的人来说,集合队列不亚于洪水猛兽。但是如梦如幻的此刻,我们在岸边茫然四顾。
亲爱的湖泊啊,落日正卧在波浪之上,接着一点点被淹没。看哪,白天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消逝。此刻“大水”已经变得若隐若现,只余下那些沉默无言的、令人遐想的浪潮,你可以看到它们循着某种隐秘的路线来到了岸边。是啊,在这一片静谧的金色中,鸟雀正用树枝编制它们的巢穴,蛛网正轻轻飘摇于浅滩。这是多么壮丽的黄昏啊。我相信那些怀揣着奇异的激动,在关着的窗户后面张望的人们也会有一样的想法,是的,即使不敢将窗户敞开,他们也已经飞远了。在这片湖周围,所有的事物都被织入那缥缈的梦境中。在我们回过神来之前,成千上万、不可计数的星星开始在西边的穹顶闪烁,就像无数展灯忽然被点亮。看起来这片湖早已在等待这个时刻了,你可以听见她的欢呼,是多么自由,多么有力啊!这时候她无处不在,整个世界都由她来支配。哦,那金色的波浪,我发誓,那是“大水”的呼唤。
“跟我来,”凯丁轻轻对我说,将他瘦骨嶙峋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小家伙,跟我来,”他低语道,“你没听见吗?她在等我们呢!”
是啊,那是真的。一瞬间我忘记了离队的惩罚,在这种美丽的景色之前最严酷的惩罚也变得苍白无力。我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有问去哪里,我沉默轻巧地随他而去。他滑下河滩,像山羊一样在岩石间跳跃,然后不停地朝我招手让我跟上。我们一路爬上了最高的地方,是的,最高的地方,四周只剩下湖水和星辰。我发誓,铺天盖地的星辰,它们用柔和的光芒将苍穹点亮,你会认为它们在每一个角落闪烁。繁星坠入湖水,随波而逝。与此同时,整片湖泊甚至包括河滩都开始发光,绿色、蓝色——它用人类的声音呼唤我们。也许吧,也许这是我的幻想,也许这里只是一片黑暗,但是,那个声音一定是真实的。说不定那就是这片湖的灵魂,我们又知道什么呢?我们挨着坐在最高的岩石上,终是不发一言。我们都沦陷在这个梦境中。我们倾听湖水起起落落,我们仰望星辰在天空来来去去,直至最后燃尽变为蓝色的尘埃。哦,西方天空上的绚丽的繁星啊。我们看到田野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我们正在回家,是的,家。在门口我们见到了那张亲切的脸,和那双澄净明亮的蓝色大眼睛。噢上帝啊,那些波浪看起来就像森特列夫山,我发誓,在那一刻我们看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幻想,所有被遗失的都回来了。你甚至能回忆起许多早就完全遗忘的事情:你想起为了不让你太疼痛,你的母亲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用针将一根插进你脚底的小刺挑出,她一边挑着一边轻轻吹气。噢,那就是母爱啊!你听见她的声音了吗?
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都在“大水”之中。是啊,它们都是那样简单而美丽。这一段欢畅时光将在心中永恒。
“凯丁,”我像呼唤一个老朋友一样说出他的名字,“凯丁,我的兄弟。”
“兰姆,”他回应道,就像一个朋友。他拍着我的头,如同对待小狗那样。他轻拭去不受我控制涌出的泪水,“兰姆,我的弟弟。”
那一天“大水”在我们心中泛起波浪,再也没有人能将其消弭。我发誓,这个波浪将伴随我一生,永不停息。